第416章 还账
天亮以后,正月二十一上午,南城信用社的钱会计在二楼档案室被带走。
她正给一摞档案袋编号,看见吴章驱进门,钢笔从手里滑下去,落在水泥地上。
她没喊,也没挣。
被带下楼时,钱会计回头看了一眼档案室。
“我这个月的奖金,还发不发?”
没人回答她。
临近中午,蔡科长自己来了市局。
背头还是梳得油亮,额头上的汗却擦不干。
他攥着个牛皮纸袋,在门口来回走了几趟,等里面有人出来,才侧身挤了进去。
走到市局的长廊上,他迎面碰见叶小禾,脚步慢了下来,牛皮纸袋也被他攥出一道折痕。
“叶、叶老板……宏达的档案上个月有人调过。登记本我复印了,钱会计签的字。贷款都放了半年,突然说要补材料,我当时就觉得不对。”
叶小禾看着他手里的纸袋。
“你觉得不对,还是拿着担保函来找我,说三天后让法院封货。档案里的东西是谁放进去的,你也没问。”
蔡科长嘴唇动了几下,视线落到纸袋封口上。
“我是信贷科的,档案里有,我就得追。至于那东西是谁放进去的……我没敢问。”
这个五十多岁的人攥着牛皮纸袋站在走廊里,背也塌了,像个被老师逮住的学生。
叶小禾往审讯室的方向让开一步。
“进去吧,吴队长在等你。”
信用社撤回追偿的文件送到市局时,已经下午三点。
来的副主任把文件从公文包里取出来,公章压在末尾,红得扎眼。
宏达五金厂担保函经核查系伪造,信用社撤回对禾盛贸易有限公司的追偿。
叶小禾看了两遍,签字,收下一份。
回去的车上,她翻开本子,在“三十八万担保函”后面写下:信用社撤回追偿,正月二十一。
墙上的钟刚过四点,曼谷的电话打了进来。
“李国强醒了。子弹穿过去,冇伤到骨头,医生话佢命大。”
叶小禾听见打火机擦响,火苗刚燃起来,又被那边的风吹灭了。
“你点烟了?”
“讲废话,今日唔点几时点?”
阿豹又打了一次火,这回用手拢住了。
“佢愿意去港城做污点证人。廉署有人过来了,等佢坐得飞机,我送佢返去。”
叶小禾把电话线从本子边缘拨开。
“他自己愿意?”
“佢喺仓库听见何耀辉的人商量,作完证就丢佢落河。佢而家除咗廉署,边个都唔信,连我都唔信。”
电话里只剩下风声,烟大概点着了,阿豹吸了一口才又开口。
“佢叫我同你讲一句,叶小姐,那三遍钱,点对了。”
叶小禾握着听筒,鼻子有些发酸,还是笑了。
“阿豹,欠你那一万九千港币,我今天托人汇过去了。走阿杰的渠道,周荣盛进去了,阿杰还在,他答应帮忙。”
“你烦唔烦啊?”
阿豹的声音一下盖过了风。
“这钱我不要!你留着打官司,港城的大律师几钱一个钟,你知唔知?”
“汇单已经开了。你要退,就再花一次手续费。”
那头没声了。
阿豹大概夹着烟在翻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才把话绕回来。
“阿泰医药费呢?你不会也记着吧?”
叶小禾看了一眼本子上的那一行。
“记着。”
“那个我出!阿泰是我兄弟,我叫他去接李国强,他中刀是我的事!”
“那天阿泰接的是李国强。这个名字在我本子上。”
阿豹骂了好长一串,骂到后来自己呛了烟,咳了半天。
“你同武城一样,都系死牛一边颈。”
电话挂了。
叶小禾把“欠阿豹,一万九千港币”划掉,写上:已汇,经阿杰,正月二十一。
下面那行“阿泰医药费,待定”,她看了一会儿,把“待定”改成了“待清”。
五点多,小周还在扫地。
那些灭火器粉钻进了地板缝,扫一下就扬起来,袖口和鞋面全蒙着白。
“小周。”
叶小禾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递了过去。
小周扶着扫帚,没敢接。
“那天晚上你跑去隔壁厂门卫室,打了第二次报警电话。二十三点二十分,我记着的。”
“我……我那会儿吓死了。我就是不敢上来。”
“你真上来了,那晚就多一个人挨刀。红包拿着,你打的那通电话值这个。”
小周这才伸手。
拇指来回蹭着封口,眼泪掉在了红纸上。
“这是奖金,账上单列一项。”
小周低着头笑,拖把还靠在墙边,慢慢往下滑。
晚上八点五十,市二医院。
武城的烧退了,嘴唇上的裂口也收了。
老二端着一个用毛巾裹住的铝饭盒站在门口,额头跑出了一层汗。
“大哥,我跑了三条街,就东门那家还开着。”
武城抬了抬下巴,让他把东西给叶小禾。
叶小禾接过饭盒,揭开盖子,白气扑到脸上,带着花生的甜味。
汤圆圆滚滚地浮在汤里。
“花生的,还热。”
武城说完,往枕头上靠了靠,动作扯到腰间的伤,手掌在床沿撑了一下。
叶小禾端着饭盒,半天没动。
“你烧糊涂时说的话,还记得吗?”
武城用舌尖碰了碰干裂的嘴唇。
“我都烧成那样了,说过什么哪还记得。饭盒都拿来了,你吃吧。”
她舀了一个咬开,花生馅流出来,烫得她直吸气。
另一个递到武城嘴边,他张口吃了,烫得往外哈气,腰上的伤又不许他乱动,只能抬手挡着嘴。
老二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咳了一声,把门带上走了。
一碗汤圆,两个人吃完了。
叶小禾刚把勺子放回饭盒,武城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你几点到的?”
“八点五十。”
“没迟到,那就算还了。”
叶小禾从包里掏出本子,翻到正月十五那一页。
正月十五,二十二点三十分,市二医院,迟到。
她把这一行划掉,在后面写下:已还,正月二十一,八点五十,花生,热的。
武城偏过头,盯着那行字。
“你连这个都写?”
“写了,就知道还过了。”
笔帽按回去时没扣紧,叶小禾又用力压了一遍,才把本子合上。
窗外起了风,玻璃被吹得一阵阵响。
武城看着她把空饭盒盖好,又用毛巾裹住,四角都压进盒底。
“明天九点,罗湖?”
叶小禾应了一声,把饭盒放到床头。
武城没再问。
她的手在本子封皮上停了一会儿,没有再翻开。
正月二十二那一页还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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