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第七个集装箱
正月十八上午,市公安局三楼的小会议室里,吴章驱反锁了门,又把窗帘拉上一半。
桌上的材料按日期压成几摞,最上面那张英文表格被陈达明用铅笔抵着,边角已经磨起了毛。
他的左肩还吊着,只能用右手把纸往面前拨。
“发货人是曼谷暹罗贸易公司,收货人……排在前面的三个柜,都写着南城利丰实业。”
吴章驱翻开自己的本子,在利丰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
“前年就注销了,空壳。”
再往下两只柜,收货人换成了南城兴发,照样只剩一块招牌。
陈达明念到后面,铅笔尖悬在表格上方,迟迟没有挪开。
“剩下两只柜,收货人是宏达五金厂,境内拖运方写的是……南城货运站。”
叶小禾捏着本子,拇指压在封皮边缘,没有落笔。
南城货运站是武城的。
纸页从陈达明的手底翻过去,擦出轻响,叶小禾捏着本子的手却迟迟没有松开。
她把表格拉到面前,沿着货柜编号重新看了一遍,手指压在货运站名称下面。
“这张单子不对,货运站的出车单都得过老二的手,七只柜全挂在他名下,他不可能半点风声都没听见。”
吴章驱写了半行,抬眼等着她往下说。
叶小禾把本子放到桌上,封皮撞着桌沿,歪出去一截。
“有人借了货运站的名头,或者货运站里有人绕开了他,张建国手里的出车单得拿到,老二那边也得问。”
她没有替武城把话说满。
陈达明抽出压在底下的一页,推到她手边,铅笔在报关委托单位那一栏点了两下。
“后面还有这个。”
英文旁边补着一行手写中文。
禾盛贸易有限公司。
叶小禾盯着那几个字,手掌还搭在本子上,过了片刻才去翻下一页。
最早一只货柜的申报日期在十四个月前。
那时禾盛刚挂牌,她每天守着一张二手桌子打电话,连一张像样的订单都接不到。
可在她接到生意以前,已经有人拿着禾盛的名头,在曼谷和南城之间走货了。
吴章驱用铅笔敲了敲桌沿。
叶小禾把表格翻到背面,又重新翻回来。
“十四个月前,禾盛的牌子才挂上去,连一张正经订单都没有。”
她摊开本子,将尺子压在纸上。
“到港日期、提柜记录,往下念,别跳。”
陈达明照着原表往下念。
叶小禾在本子上划出七行,笔尖跟着他的声音移动。
排在前面的六只货柜后面都有手写的勾,旁边标着已提。
最后一行空着。
她的笔停在那处空白上方。
“第七只柜在公历一月二十三日到港,那时候何耀辉还在港城,耀古斋也没关,米仓出事后他跑了,这只柜才没顾上。”
吴章驱把本子转过来,看了眼她写下的日期。
“这还只是推断。”
“得去海关监管场站查,柜子还在原地,还是被挪去了别处,眼下都定不了。”
叶小禾把最后一行圈了起来,圆圈收口时偏出去了一小截。
吴章驱拿过整摞单据。
“提单呢?”
陈达明从头翻到尾,又把每页纸的边角捻开。
前面的材料后都夹着提单副本,唯独第七只货柜后面只剩一枚空回形针。
叶小禾看着那枚回形针,禾盛出事那晚的楼道又从眼前掠了过去。
阿金弯腰抓起散在地上的纸,塞进怀里便跑,动作快得连头都没抬。
吴章驱将那页材料压到桌面上。
“那晚阿金从禾盛地上抓走了一把纸,提单可能就在里头。”
叶小禾没有接下这个结论。
“也可能掉在楼道里,被人踩走了,林太太拿到箱子以前,这里有没有夹东西也没人见过。”
她合上本子,转头看向墙边。
林曼云胳膊上缠着纱布,从进门起便缩在椅子里,一句话也没说。
“林太太,你没看过柜子里的东西,却知道第七只柜最要紧。”
林曼云抬起头,目光从吴章驱身上移过,最后落在叶小禾脸上。
她把受伤的胳膊往怀里收了收。
“我两个儿子还睡在你们值班室,给他们换个地方,要有人看着,安顿好了,我就开口。”
吴章驱一掌拍在桌面上,几张表格从纸堆里滑了出去。
“你把公安局当成谈买卖的柜台了?”
林曼云没去捡那些纸。
“我手里就剩这些,不谈,我拿什么护着他们?”
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叶小禾面前。
那是前天晚上,她在禾盛拿出来的二十万借条。
当时她想用这张借条,换叶小禾照看两个孩子三天。
“这张还算数,什么时候兑,你自己挑,我只要两个孩子平安。”
叶小禾看了一眼,没有去碰。
她用本子将借条推回林曼云面前。
“箱子归何耀辉,借条上的钱是周家的,你再把这张纸推出来,我只会多问一句,它怎么到了你手里。”
林曼云的手搁在桌边,没有立刻收回去。
“说你自己的,别人的东西,今天换不走你两个儿子。”
林曼云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窗外有车开进院子,轮胎擦过地面,尖响隔着玻璃钻进会议室。
借条横在两个人中间,折痕已经裂开了一点。
林曼云盯了许久,伸手把纸抓回来,攥成一团。
“我做过什么,你们已经知道了。”
叶小禾将本子挪到面前,却没有翻开。
“真都知道,今天就不会把你带上三楼,那一截,你不开口,谁也补不上。”
林曼云掌心里的纸团越收越紧,借条的一角从指缝里冒出来。
她坐了许久,才从发干的喉咙里挤出话来。
“去年他喝醉了,提过第七只柜。”
她看着桌上那张印着禾盛名字的表格。
“前面的柜装的都是货,只有那只柜,是他给自己留的保险,里面放着谁收过他钱的凭据,账本只能看出钱怎么走,那些东西能把人认出来。”
吴章驱按住桌沿,身子往前探了一截。
“都有谁?”
林曼云摇了摇头。
“他没说,只丢下一句话,那东西要是露出来,深城有人会睡不着。”
陈达明手里的铅笔断成两截,半截滚过表格,碰在空回形针上。
吴章驱起身在会议室里走了几步,到了窗边才停下。
窗帘只合了一半。
楼下院子里,几个穿警服的人靠着车说话,没有人朝三楼看。
他把窗帘彻底拢严。
“这事不能从局里的电话往外递,海关那边有个老钟,以前跟我在党校一个班,我开车去找他,当面查第七只柜被送去了哪个监管场站。”
叶小禾摘下那枚空回形针,摆在第七行旁边。
“柜子要是还在,暂时别动。”
她按住摊开的表格,指腹正压着禾盛两个字。
“提单真在阿金手里,他总得去提柜,车、单证、单位印章缺一样都办不下来,我想看看他递上去的材料写着谁。”
吴章驱回头盯着她。
“你还想跟去?”
叶小禾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在本子上的七行记录后补上几句话。
第七柜,公历一月二十三日到港,未提。
提单可能在阿金手中,尚未证实。
报关委托单位:禾盛,自十四个月前起。
她在末尾写下深城有人会睡不着,笔尖压穿了最后一个字,扎进下面那页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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