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他没有等,她也没有
米槽里闷得透不过气,叶小禾的头发里全是米糠,鼻腔也被堵住了,她不敢用力喘,只能把气一点点吐出去。
外面的皮鞋停在木板另一侧。
“阿豹,你背上那道口子少说也要缝十几针。血照这么流下去,天亮前就够了,阿城还躺在深城山上,他赶不过来。”
阿豹肩膀抵着柱子,血顺着衣服淌到裤腰,他朝地上啐了一口。
“丢你老母,有胆子自己过来。”
阿张没有接近,只朝身边的人摆了摆手。
“搜,何生要账本,也要活人。”
脚步散向仓库各处,木箱被人推翻,盖板撞在地上,溅起一层米糠。
铁管紧跟着捅进麻袋,袋里的陈米漏出来,细细地落在水泥地上。
叶小禾贴着米槽内壁,掌心沿着木板往上摸。
一根粗铁线从木板缝里穿进来,她顺着铁线往上探,指腹碰到了贴墙的铁盒。
盒盖没有扣严,里面藏着一只把手。
指腹搭上去时,宝安车间亮起的那排灯突然从她脑子里翻了出来。
那晚灯一亮,纵火的人便乱了手脚,汽油桶翻在地上。
眼下换成关灯,也许一样。
叶小禾扣住把手往下一扳。
啪的一响,灯管闪了闪,整座米仓黑了下去。
有人撞上木箱,骂声贴着仓顶荡回来,几束手电光在过道里来回扫动。
“总闸被拉了,找墙上的铁盒!”
叶小禾撑住槽沿翻出去,伤脚刚碰地便折了下去。
膝盖重重磕上水泥地,视野里只剩一片乱晃的白光,她张嘴咬住衣袖,没让那声痛呼漏出去。
刚进仓库时,她见过米槽旁的铁桶。
桶身上印着火水两个字。
她趴在地上摸过去,手掌推开散落的米糠,终于碰到冰凉的铁皮。
盖子拧开,煤油味直冲进鼻腔。
叶小禾把账本从米槽里扯出来,摞在脚边,随后抱起铁桶,将煤油泼在账本四周。
油液溅上她的裤腿和鞋面,沿着布料不断往下淌。
外套口袋里装着阿豹塞给她的打火机。
他说留着防身,真到要用的时候,她才发现这只打火机冷得抓不稳。
拇指刚按上滚轮,仓库深处便响起铁盒被推开的动静。
“找到了!”
总闸被重新推上去。
灯光灌满米仓,四周的脚步却停了。
叶小禾站在那片煤油里,三本账放在脚边,左手扶住米槽,右手举着打火机。
阿张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叶小姐,别碰那个。”
“刀放下。谁再碰阿豹哥,我就点。”
她能听见自己的尾音发抖,拇指却没有离开滚轮。
“你脚下也有油,火起来,你连门都走不到。”
叶小禾盯着打火机,轻轻回了一句。
“我知道。”
阿张向前试了半步。
滚轮擦过火石,一颗火星蹦出来,又灭在叶小禾的拇指旁边。
离她最近的打手立刻收脚,鞋底在米糠上拖出半道印子。
阿张也停了。
“账本烧掉,你今晚进这座仓库还有什么用?”
“账本真烧了,你回去就拿这副眼镜跟何耀辉交代吧。”
叶小禾把火机举稳了一点。
“耀古斋虚报过多少价钱,曼谷亏空了多少,全写在里面。你带着人堵住一个跛脚女人,还让她把账烧了,何耀辉会不会信你尽过力?”
阿张没有出声。
旁边的打手提着砍刀往前挪,脚刚离开地面,便被他伸手挡住。
“退回去。”
“张哥,她脚都站不稳,我扑过去就能按住她。”
“你扑过去,火已经起来了。”
阿张仍盯着那只打火机,没有回头看他。
“那几本账比你值钱。”
打手的脸涨得发红,到底把脚收了回去。
阿豹背靠柱子,血已经积在脚边,却还在往叶小禾的方向挪。
她余光扫见那道影子,立刻叫住他。
“阿豹哥,你别过来。”
“我不过去,站这儿看你烤自己啊?”
阿豹换了一口气,话音已经发虚。
“你们两个真是一个比一个会找死。”
缝过针的小臂越绷越疼,打火机也一点点往下坠。
叶小禾忽然闻见自己裤腿上的煤油味,和宝安车间那晚一模一样。
那天,她隔着火光骂那些纵火的人是畜生。
如今油在她脚下,火在她手里。
阿张大概也看出了她撑不了多久,语气跟着松下来。
“叶小姐,你和阿豹离开,账本留下。今晚这件事,我可以不追。”
“那份资金往来协议,还有盖过章的空白信笺呢?”
阿张镜片上闪过灯光,挡住了他的眼睛。
“合同、信笺和章都能给你,你把打火机放下。”
叶小禾没有接他的话,只将打火机重新抬高。
“你替周荣盛做了八年事,他信了你八年。我没这份胆子。”
阿张的视线落到她发抖的小臂上。
“那你想怎么换?”
叶小禾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却没有声音。
账本之后该换什么,门外有没有人,阿豹还能撑多久,她一个答案都拿不出来。
能挡住这些人的,只有手里的火。
可她不可能一直举下去。
煤油顺着鞋尖往下滴,地面的湿痕越洇越宽。
阿豹的喘息一声比一声沉,背后的柱子已经被蹭出一片血迹。
拿砍刀的男人等得失了耐性,身体往侧边偏去。
“张哥,我绕到她后面……”
仓库外传来引擎声。
起初隔着一层铁门,转眼便逼到了门口。
阿张扭头望过去。
卷闸门被车头撞得向内凹陷,门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墙顶的灰土跟着往下掉。
灯光从扭曲的门缝里扎进来,仓库里的人纷纷抬手挡住眼睛。
引擎再次轰响。
卷闸门一侧脱出门轨,一辆面包车顶着铁皮挤进仓库,挡风玻璃已经裂掉半边。
胖老板坐在驾驶座上,嘴里还叼着烟,双手紧紧攥住方向盘。
副驾驶的门被推开。
有人扶着车门跨下来,落地时那条伤腿拖了半步。
他左手撑着车身,右手拎着铁棍,腰间缠着的纱布从衣摆下露出来,血已经透到了最外层。
车灯晃过他的手腕。
那块上海牌手表反了一下光。
叶小禾手里的打火机往下滑了半寸,险些掉进煤油里。
武城没有朝她看。
他的目光越过仓库中间的人,落在阿豹背后的伤口上。
“谁砍的?”
没人应声。
持刀的男人迟疑片刻,忽然朝他扑去。
武城侧过上身,刀锋擦着大衣过去,铁棍随即砸中那人的手腕。
砍刀落地,男人还没站稳,膝盖又挨了一脚,当场跪进米糠里。
武城跟着晃了晃,左手按上车门,腰间的纱布又渗出一层血。
阿豹趁另一个人分神,从柱子旁扑过去,抱住那人的腰,将人带进麻袋堆里。
两个人压倒一排麻袋,陈米从裂口往外涌,很快滚了满地。
胖老板拔掉嘴里的烟,抄起车上的扳手,堵住想往门口跑的第三个人。
仓库里重新乱了起来。
阿张没有迎上去,转身直奔后门。
门上的锁链是他的人亲手扣上的,他抓住门把连扯几次,只把铁链拽得哗啦作响。
等他回头时,武城已经到了身后。
铁棍落在肩头,阿张惨叫着撞上铁门,金丝眼镜从鼻梁飞出去,镜片摔碎在地。
武城追过去踩住他的后背。
落脚时,腰间的伤口又透出一片血,他的身子也跟着偏了一下。
“张律师?”
阿张趴在地上,嘴边沾着血沫,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那几个打手已经没了退路。
阿豹把一个人压在麻袋上,另一人抱着受伤的手腕缩在墙边,剩下那个被胖老板用扳手抵住下巴,后背紧贴着墙。
叶小禾还站在煤油里。
右手依旧举着,像是忘了该怎么放下来。
武城拖着伤腿向她走去。
每走一步,衣摆下的血迹便往外扩大一点。
到了近前,他先看打火机,又低头看她脚下的煤油。
“叫你等我。”
叶小禾看着他腰间那圈染红的纱布,眼眶慢慢热了。
“我也叫你别来。”
武城没有再接话。
他伸手拿走打火机,扣上盖子,揣进自己的口袋。
握住她胳膊的那只手一直在抖,几次都没能抓稳,比她方才举着打火机时还要厉害。
他仍将她从煤油里拖了出来。
叶小禾低头看见那片血,手刚抬起来,又不敢碰他的腰。
“你的伤……”
“还撑得住。”
阿豹捂着背靠回柱子,疼得骂出了声。
“撑得住就别在这里拉拉扯扯,那几个扑街随时会叫人过来!”
不远处的旧收音机被刚才倒下的木箱碰开了。
电流声断断续续响了一阵,新闻播报从杂音里钻了出来。
“……今晚九时三十分左右,警方接报,在西贡大环码头拘捕七名男子,现场检获多把刀械。据悉两批人怀疑因交易纠纷发生冲突,警方正调查……”
叶小禾侧过脸听着,没有马上反应过来。
武城弯腰捡起地上的三本账,伤口牵得他停了一下,另一只手撑住膝盖才重新站直。
那副碎掉的金丝眼镜躺在账本旁边。
他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扔回阿张面前。
“西贡的警,是你报的?”
“九点二十打的电话,我记着呢。”
武城瞥了她一眼,将三本账塞进她怀里。
叶小禾低下头,怀里的禾盛公章隔着衣服抵住肋骨,她没有挪开,只把那三本账抱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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