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订单危机
桌上的黑色座机就在这时毫无预警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来回激荡。
叶小禾握着圆珠笔的手停在半空。
她偏过头看着那部红灯闪烁的电话机,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陈达明站直了身子,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现在才早上七点刚过。
“叶小姐,会不会是吴队那边又有消息了。”
陈达明走过去准备拿听筒。
叶小禾把手里的笔放下,抢先一步把听筒抓了起来,贴在耳边。
“喂。”
她没有报自己的名字,只是试探性地吐出一个字。
听筒里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接着是王翔那带着明显焦躁的嗓音。
“叶老板,你这电话要是再打不通,我今天就直接带人去你的仓库封货了。”
王翔的声音很大,震得听筒里的电流滋滋作响。
叶小禾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她把听筒稍微拿远了一点,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任何起伏。
“王老板大清早火气这么大,吃早茶噎着了。”
电话那头的王翔明显被噎了一下,随后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别跟我在这儿打哈哈,我问你,宝安厂那边的机器为什么停了。”
叶小禾看了一眼对面的陈达明,用口型比了一个宝安厂。
陈达明立刻心领神会,走到门边去拿挂在墙上的外套。
“谁告诉你机器停了。”
叶小禾慢条斯理地对着话筒开口。
“你少跟我装蒜,我昨天下午就派人去宝安盯梢了。”
王翔在那头拍了一下桌子。
“厂房大门紧闭,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的五千只连接器到底生产了多少。”
“原材料昨天刚到,晚上卸的车,今天自然要重新调试机器。”
叶小禾随口扯了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的理由,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你别糊弄我,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后天就是最后的交货期限。”
王翔根本不吃这一套,直接把最核心的问题抛了出来。
“要是后天晚上见不到货,按照合同规定,你得双倍退还我的定金。”
他停顿了两秒,语气变得阴狠起来。
“我舅舅在局里是个什么位置,你应该清楚,这笔违约金你就是砸锅卖铁也得给我吐出来。”
叶小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王老板,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你动不动就拿副局长来压我,这买卖还怎么做长久。”
“我不听这些废话,我只看货。”
王翔在电话那头冷哼了一声。
“叶老板,我把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交不出货,在深城这一带,你就永远别想再混下去。”
“三天,连今天在内,后天下午五点,你带车来宝安厂提货。”
叶小禾毫不犹豫地报出了一个确切的时间。
王翔似乎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语气里多了一丝怀疑。
“你确定五千只一个不少。”
“少一个,定金双倍退你,外加我禾盛赔你一台进口电视机。”
叶小禾直接把话堵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王翔的声音。
“行,我就再信你最后一次,后天下午我准时带车过去。”
挂断电话后,叶小禾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音。
“陈主管,备车,我们马上去宝安厂。”
叶小禾撑着桌沿站了起来,伤脚刚一沾地,一阵钻心的痛顺着骨头往上蹿。
陈达明赶紧走过来扶住她的胳膊。
“叶小姐,您这脚伤还没好利索,要不我自己去宝安盯着。”
“你压不住陈师傅,这趟必须我亲自去。”
叶小禾推开他的手,抓起桌上的硬壳本和帆布包,单脚跳着往门外挪。
陈达明不敢再劝,只能快步走出去发动停在院子外面的吉普车。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扬起漫天黄土。
叶小禾坐在副驾驶上,把硬壳本摊在膝盖上,手里拿着笔在上面勾画。
“王翔的两万港币定金,之前付给长安郑老板买铜线用掉了一万二。”
叶小禾看着本子上的账目,声音有些发紧。
“砖厂那边出事后,武城的车被扣在现场,里面有几千块现金还没拿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正在开车的陈达明。
“禾盛现在账面上还能动用的现金,加上我包里的,还剩多少。”
陈达明一边打方向盘避开路面上的大坑,一边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账。
“算上您包里的,最多不超过四千块人民币。”
四千块,连付宝安厂的加工费都不够。
叶小禾把笔夹在本子里,用力合上封面。
吉普车在宝安厂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了下来。
大门确实紧闭着,门口长满了杂草,看起来荒凉得像个废弃的院子。
陈达明下车用力拍打着铁门,震得上面的铁锈扑簌簌地往下掉。
过了好几分钟,里面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铁门开了一条缝,陈师傅探出半个脑袋,看到是叶小禾,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叶老板,你可算露面了,我还以为你不要这批货了。”
陈师傅把铁门拉开,让车子开进院里。
叶小禾推开车门,陈达明赶紧过来扶着她一瘸一拐地往厂房里走。
偌大的厂房里安静得可怕,几台冲床停在那里,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角落里堆着几卷还没拆封的红铜线,那是从长安运过来的原料。
“机器怎么没开,工人呢。”
叶小禾看着空荡荡的厂房,转头盯着陈师傅。
陈师傅搓着满是机油印子的手,蹲在地上叹了一口气。
“前几天那一帮流氓天天在门口堵着,喊打喊杀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叶小禾包着纱布的脚。
“后来你又失踪了两天,工人们怕惹上黑社会,加上工资也没着落,全放假回家了。”
“我不是在走之前给你留了五百块做预备金吗。”
叶小禾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那五百块连给工人结上个月的伙食费都不够。”
陈师傅从地上站起来,语气里满是无奈。
“叶老板,这活我是真接不住了,你把铜线拉走吧,违约金我赔不起,这厂里的破铜烂铁你随便挑几件抵债吧。”
陈达明一听这话就急了。
“陈师傅,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现在说不干就不干了。”
“你跟我急有什么用,人都跑光了,我一个人能变出五千个连接器来。”
陈师傅梗着脖子回了一句。
叶小禾没有接话,她一瘸一拐地走到那几卷铜线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铜丝。
“陈师傅,二十个工人,家都住在这附近吗。”
叶小禾转过身,看着陈师傅。
“除了几个外省的,大部分都是附近村里的。”
“去把他们叫回来,马上开工。”
叶小禾的语气不容商量。
“叫不回来了,人家都怕死,谁还敢来。”
陈师傅连连摇头。
“我出双倍工资。”
叶小禾看着陈师傅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从今天算起,每人每天加十块钱,连干三天,交货当天直接发现金。”
陈师傅愣住了,十块钱在当时可不是个小数目,顶得上普通工人好几天的工钱。
“叶老板,你这不是开玩笑吧。”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叶小禾把手伸进帆布包,掏出一叠厚厚的大团结,直接拍在一台报废的冲床上。
“这里是一千块,你现在就去村里叫人,先给每人发三十块钱安家费,告诉他们剩下的交货结清。”
陈师傅看着那叠崭新的钞票,眼睛都直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伸手把钱拿过来,在指尖捻了捻,确认是真的。
“要是这三天再有人来捣乱怎么办。”
“没人会来捣乱了,闹事的人已经被公安抓了。”
叶小禾直视着他的眼睛。
“只要你把货给我赶出来,出了任何事,我叶小禾一个人顶着。”
陈师傅咬了咬牙,把钱揣进口袋里。
“行,我这就去村里喊人,最多半个小时,人一定给您找齐。”
说完他一路小跑着冲出了厂房。
陈达明看着陈师傅跑远的背影,转头看着叶小禾。
“叶小姐,我们手头本来就紧,再发双倍工资,这批货做出来我们就是亏本的。”
“亏本也得做,要是交不出货,王翔就能把禾盛的招牌彻底砸烂。”
叶小禾靠在冲床边上,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信誉一旦没了,我们在深城就真的寸步难行了。”
她指了指厂长办公室的方向。
“去借用一下里面的电话,我要确认长安那边剩下的材料进度。”
陈达明扶着她走进乱糟糟的办公室,帮她拨通了长安郑老板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郑老板那头依然是机器轰鸣的声音。
“郑老板,我是叶小禾,下一批铜线准备得怎么样了。”
叶小禾捂着另一只耳朵,大声对着话筒喊。
“叶老板啊,你那批货我已经备好了,但是今天过不去了。”
郑老板的声音在机器声中显得断断续续。
“为什么过不去,我们可是说好今天交齐货款提货的。”
“不是我不给你发货,是你之前惹的那个光头,今天一大早就带人把出村的路给挖断了。”
郑老板在电话那头连连叹气。
“他们放话了,说只要是发给禾盛的货,谁敢拉出去,就砸谁的车。”
叶小禾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
“光头不是已经被抓了吗。”
“抓了几个小喽啰,光头跑了,现在带着人在外面晃荡呢。”
郑老板压低了声音。
“叶老板,你还是先把路上的麻烦解决了吧,不然我这货烂在厂里也不敢给你发啊。”
挂断电话后,叶小禾看着满是灰尘的办公桌,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看来何老板在深城外围的势力并没有因为陈家俊的落网而彻底消停。
他们还在想方设法地斩断禾盛的所有退路。
厂房外面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陈师傅带着十几个穿着旧工装的男女快步走了进来。
工人们看到叶小禾包着纱布的脚,都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叶老板,人都叫回来了,有几个回老家的赶不回来,这十五个人加个班,三天也能把活赶完。”
陈师傅走到叶小禾面前,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好,现在就开机预热,十分钟后正式投入生产。”
叶小禾扶着桌子站直身体,看着那些神情忐忑的工人。
“只要三天后货能装上车,我答应你们的钱,一分都不会少。”
随着第一台冲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整个厂房重新恢复了生机。
叶小禾站在嘈杂的车间里,看着一块块红铜被压成连接器的雏形。
她知道,这场保卫禾盛的硬仗,她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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