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根本原因

待二人聊妥李文成殿试后的仕途安排，赵景琛话锋一转，唇角重又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除却文成金榜题名这件喜事，还有另一桩李家的好消息要告知于你。”

李清婉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抬眸看向他：“还有？”

她的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面上虽带着几分好奇，心底却并无多少热切期盼，她与李家本就亲情淡薄，所谓家中喜讯，于她而言更多只是一份可以利用的外在助力。

赵景琛并未察觉她内里的淡漠，只徐徐道出实情：“先前吏部递来批复文书，你父亲李崇远在地方任职多年，治水功绩卓著，数次化解汛期水患，保一方百姓安稳。经工部官员联名举荐，陛下下旨，将他调入京城工部任职，正式转为京官。”

李清婉闻言，抚摸肚子的动作稍稍一滞，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惊喜，语气温婉道谢：“多谢殿下告知，家父半生深耕河务，总算得朝廷认可。”

赵景琛笑道：“此番调任并非闲散虚职，安置在工部都水清吏司，恰好匹配你父亲治水的专长，往后河道修缮、堤坝防控诸事，都能让他一展所长，完全是凭实绩升迁，旁人无从置喙。你也不必忧心他在京中受人排挤，孤早已吩咐工部属官，只在公务章程上予以提点，不会让宵小无端刁难。”

李清婉闻言，郑重谢道：“殿下思虑周全，处处替李家考量，妾身感激不尽。”

李崇远入工部为京官，李文成会试位居第二，不出意外的话，待殿试结束便可入朝为官，此后李家便能名正言顺的在京城扎下根基。

往后无论是为了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还是为了赵英玹的长远保障，这份娘家带来的底气，都至关重要。

也幸好李家众人并非愚钝之辈，当家做主的李崇远素来拎得清利弊轻重，也懂得分寸收敛。

若非如此，李清婉也绝不会生出借娘家为自身助力的念头，更不会为他们铺路。

她知道自己算不上智计绝顶的人，可没吃过猪肉，总归见过猪跑。

在现代的九年义务教育下，李清婉也了解过历史王朝发展，纵然大衍王朝并非她所知历史里的任何一个朝代，但王朝兴衰、权力博弈的底层规律，历来相差无几。

眼下大衍王朝积弊已显，朝堂潜藏的一大心腹之患，便是势力盘根错节、早已尾大不掉的老牌世家。

这些门阀大族代代承袭、彼此联姻，盘根错节织成一张庞大的利益网。

良田沃土被他们大量兼并，地方赋税层层截留，不少州县民生凋敝。

朝堂之上更是把持举荐之路，高官要职多由子弟承袭，寒门士子纵然满腹经纶，也极易被排挤打压，春闱科考看似公允，暗地里依旧有世家相互打点、互相援引。

长此以往，朝堂用人被世家垄断，政令推行处处受阻，就连帝王想要大刀阔斧推行新政，都会被一众老臣以祖制旧例层层掣肘，阻力重重。

后宫之中亦是如此，各家送入宫中的女子互为声援，时常借着家世底气搬弄是非、抱团排挤，平日里更是没少拿出身寒门这件事暗地非议、贬低旁人。

李清婉身处其中，多多少少也领教过世家门第势力无孔不入的渗透与影响。

不必往长远朝堂大势去深究，只看东宫人际交往便能窥知一二。

太子妃平日里待她温和，内里或许存有几分真切的善意，但更多的考量，还是源于她出身单薄、家族毫无威胁，不会动摇其东宫太子妃的地位。

加之在太子妃眼中，她性子安分守拙、行事妥帖省心，相较东宫其他家世雄厚、背后有世家撑腰的女子，自然更让人放心，也更合心意。

你看同样是太子良娣的莫芷兰，太子妃待她，可曾有过半分温和好脸色？不提莫芷兰，同样世家出身的陆芳菲，在东宫也始终被太子妃暗自疏离防备。

至于周良媛那几位旧人，虽也势力单薄，可太子妃瞧不上她们，觉得其人眼界浅薄、行事愚钝，不堪为伍。

反观林良媛与王良媛，二人同样家世不显，但懂得审时度势、安分守己，太子妃对她们也算和颜悦色，多了几分容让。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李清婉看得透彻：太子妃待人的亲疏远近，从来都绕不开家世背景是否存在威胁的权衡。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李清婉并未看透这些人际背后层层嵌套的权力算计，也曾真心实意的感叹过管理后院事务的是太子妃这样的好领导。

真正点醒她的，还是此前柳家因春闱流言蒙受士林非议一事。

经由那场风波，她才骤然读懂了太子妃行事底层的核心逻辑：一切抉择永远以柳氏宗族利益为最高准则，个人好恶、皇家情面皆要往后退让。

李清婉心底清楚，这并非太子妃天性凉薄或是待人苛刻虚伪，不过是出身顶级世家耳濡目染刻入骨子里的教养与规矩。

生于门阀大族，自幼年起所受的训导便是家族大于个人、宗族荣衰凌驾于私情之上，一言一行都要为门第考量。

这并非某一个人的过错，而是整个时代与门阀制度催生的必然结果。

在大衍如今的朝堂规则里，世家想要长久稳固地位，对内要抱团联结，对外要敏锐预判风险、扫清潜在威胁，太子妃身在其位，不得不以柳家兴衰作为行事标尺。

勘破这层内里规则，李清婉便彻底洞悉了东宫人际往来背后以宗族利益为核心的取舍逻辑。

她也因此开始复盘赵景琛长久以来的布局手段，总算是看透其志在集权固本、涤荡朝堂积弊。

一旦赵景琛日后登临帝位，必定将打压盘根错节的老牌门阀定为施政要务。

通过大批量拔擢无根无势、只凭才干立身的寒门官员，拆解世家世代把持仕途、相互援引结党的利益网络，稀释门阀在中枢的话语权，斩断其以宗族势力裹挟朝政、掣肘皇权的根基。

李家本是毫无根基的寒门，不隶属于任何老牌门阀派系，又因李清婉这层纽带，天然与东宫绑定为利益同盟，于日后皇权制衡世家的布局中，注定会成为重点提拔任用的对象。

思虑至此，李清婉心绪难言复杂。

她骤然想起李宝珍曾经提及的诰命封赏，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的诸多关节，难怪张瑾之不过一介寒门秀才，却能在李宝珍重生前的那一世平步青云。

过人的才学只是敲门砖，真正让帝王放心启用他的核心缘由，终究是其家世清白、无根无派，不存在任何世家宗族的利益牵绊。

说到底，寒门臣子的升沉荣辱，全系帝王一念之间，那一世的张瑾之，也不过是皇权制衡棋局里随时可用的一枚棋子。

也由此更加印证，如今李家这般干干净净的寒门底色，恰恰是赵景琛愿意着力扶持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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