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背叛


“司晨,我好想你呀。”

“别闹了,刚才在食堂才见过面。”

“今天是我生日,我不管,你必须陪着我……”

苏晚走进手术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也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她身上有一种让人不自觉闭嘴的气场。白大褂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手术帽里,露出一张冷白的脸。

她今年三十岁,五官是那种让人看了就忘不掉的漂亮。眉骨高而利落,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英气。

眼睛是标准的丹凤眼,眼尾细长上挑,瞳仁是浅茶色,干净透亮。纤长浓密的睫毛垂下来,轻轻盖住眼底情绪,藏着医者独有的冷静克制。

唯有聊起医学专业时,眼底会骤然亮起细碎光亮,清冷感一扫而空。鼻梁高挺笔直,她唇形偏薄,自带几分疏离沉静,只有开口说话时,才会柔和地松开一点弧度。

这张脸放在任何地方都是醒目的,但她从来不用这张脸做什么文章。不化浓妆,不戴首饰,连耳洞都没打。

唯一戴在身上的是一块精钢表盘的机械表,是她自己用第一年奖金买的,表盘上已经有些细微的划痕。

她的身材在白大褂下面藏得很好。但偶尔脱了白大褂,只穿一件薄毛衣或者衬衫的时候,就能看出那副骨架的优越。

肩线平直,锁骨清晰得像两道刻痕,腰身极窄,臀线却饱满圆润,两条腿又直又长,苏晚不太在意穿着,衣柜里最多的就是黑色、白色、灰色的基础款,但就是这些基础款穿在她身上,也像是专门定制的。

护士站的小姑娘们私下讨论过,说苏医生要是去当明星,那些红毯上的女明星都比不过。但这话没人敢当着苏晚的面说,因为她平时太严肃了,让人不敢随便搭话。

此刻她站在手术台前,正低着头核对患者的各项指标。病历夹在她手里翻得很快,目光快速扫过每一行字,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

“患者67岁,男性,冠状动脉三支病变,左主干狭窄90%,既往有高血压病史十五年,血糖控制尚可。”麻醉医生把最新的检查报告递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恭敬。

苏晚点了下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准备开始。”

这台手术做了将近五个小时。冠状动脉搭桥,三根桥血管,每一针都缝得精准漂亮。

她做手术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沉静,像一个顶级工匠在雕琢一件作品,每一刀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台下观摩的进修医生看得眼睛都不敢眨,恨不得把苏晚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脑子里。

缝合完,苏晚摘下沾血的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里。动作干脆利落,像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关胸完毕,可以送ICU了。”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身后传来进修医生压低声音的感叹:“苏医生真的太厉害了,全国三十岁能主刀这种手术的都没几个吧?”

“而且你们发现没有,她那双眼睛,戴不戴口罩都好看。”

“小声点,苏医生最不喜欢别人讨论她的长相。”

苏晚没听到这些话,或者听到了也不在乎。她在洗手池前站定,挤了两泵洗手液,仔仔细细地洗着手。水哗哗地冲着,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

她擦干手,拿出来看了一眼。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她不认识的头像。点开一看,是一张朋友圈截图,转发给她的是一个关系还不错的护士长,对方只发了三个字:“你看看。”

截图里是一条朋友圈,发信人头像是那种网红风格的半身照,看起来二十出头,尖下巴,大眼睛,美颜滤镜开到最大。朋友圈配图是一束红玫瑰,九宫格,中间那张是一双手的特写,修长干净,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婚戒。

苏晚认得那双手。

那枚婚戒她更认得。因为那是她三年前亲自挑的款式,和陆司晨一起去专柜买的,当时柜姐推荐了对戒,她说不要对戒,各自挑各自喜欢的。

陆司晨挑了这款,铂金材质,中间镶了一颗小小的方钻,低调但不便宜,花了她小半个月的工资。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然后看配文:“感谢生命中有你。”

发这条朋友圈的时间是昨晚十点四十七分。

而陆司晨昨晚跟她说的,是“值班”。

苏晚把手机锁屏,重新塞回口袋。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没有多眨一下眼睛。但在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断了,发出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脆响。

不是疼,是终于尘埃落定的那种感觉。

像一个医生面对一个晚期病人,所有的检查结果都出来了,清清楚楚地显示着病灶的位置和大小。

你不用再猜了,不用再自我安慰说可能是我多想了,诊断结果就在那里,白纸黑字,不容置疑。

苏晚换好衣服回了病房。

下午查房的时候,她照例把每个病人的情况都问得仔仔细细,该调整的用药方案一条一条交代清楚。

三号床的老爷子偷吃了一块西瓜,被她当场抓住,老爷子缩在被子里像个犯错的小学生,家属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一切如常,没有任何人看出异样。

但护士站的小姑娘们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了一点什么。苏晚从走廊经过的时候,她们发现她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白大褂的下摆甩得更用力,像带着一阵风。

“苏医生今天心情不好?”一个小姑娘小声问。

“不知道,但是少说话就对了。”

她们哪里知道,苏晚刚才在更衣室里,把那束玫瑰的九张照片放大看了两遍。每一张都看了。

她注意到那双手上除了婚戒之外没有其他配饰,注意到背景是一家她没去过的餐厅,注意到照片里有一个模糊的红色皮包边缘——那不是她的包,她从来不背红色。

所有信息在她的脑子里自动整合,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而陆司晨对她说的,是“值班”。

这条朋友圈设置了分组可见,护士长能看到,是因为她们是微信好友,而护士长恰好是苏晚的朋友。至于陆司晨自己,大概根本不知道小护士发了这条朋友圈,或者知道了也无所谓。

苏晚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把外套裹紧,就那么迎着风走了出去。

她没有直接回家。

她坐在医院旁边的便利店里,要了一杯热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咖啡很苦,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用这种苦味压住什么。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婆婆王美兰打来的电话,她接起来,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苏晚啊,你怎么还没来接瑶瑶?都几点了?你是不是又加班?”

苏晚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

“妈,我马上过来。”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快点啊,我和老姐妹晚上还要出去吃饭呢。对了,你那个工资卡里这个月打的数字好像不对,少了好几百,你是不是调岗了降工资了?我跟你说啊,你弟弟最近要买房,首付还差三十万,你们当哥嫂的不能不管……”

苏晚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像在听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她应了一声“知道了”,挂掉电话,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站起来走出便利店。

婆婆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苏晚爬上去的时候,王美兰已经把女儿的东西收拾好了,奶粉、尿不湿、换洗衣服塞了满满一包,往苏晚怀里一塞。

“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考虑,三十万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你俩工资高,帮衬一下弟弟吧”王美兰站在门口,胖墩墩的身子堵着门,嘴皮子上下翻飞,“你弟弟那个女朋友你也见过,长得多好看啊,人家也不嫌弃咱家穷,就是想要个房子,这不过分吧?”

苏晚把女儿抱过来,小姑娘一看见妈妈就笑,两只小胖手揪着苏晚的头发,嘴里咿咿呀呀的。

“妈,我先带瑶瑶回去了。”苏晚说。

“你听到我说话没有?”

“听到了。”

“那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苏晚已经抱着女儿下了三级台阶,她回过头,路灯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打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妈,我和陆司晨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

王美兰愣了一下,没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苏晚已经转身下楼了。

回到家,苏晚给女儿洗了澡,喂了奶,哄睡着,一切做完已经快九点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小姑娘的长相像她,眉眼清秀,皮肤白,但嘴巴长得像陆司晨,薄薄的,弧度很好看。苏晚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嘴唇,小姑娘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手无意识地抓住苏晚的手指。

苏晚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但她没哭。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起身走进卫生间,打开灯,看着镜子里自己。

三十岁的脸,保养得不错,没有明显的细纹,但眼底的青黑遮不住。她抬手把碎发拢到耳后,露出整张脸的轮廓。这张脸确实漂亮,但不是那种柔和的、让人想要靠近的漂亮,而是一种有攻击性的、让人不敢轻易接近的漂亮。

她很少用这张脸做什么文章,也很少在意别人怎么看这张脸。但现在她忽然想,如果她更温柔一点,更会撒娇一点,更懂得怎么留住一个男人的心一点,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钟,就被她掐灭了。

不是她的问题。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陆司晨的对话框。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干净得不像夫妻,最近的几条消息都是他发“值班”“手术”“开会”,她回“好”“嗯”“知道了”。

再往上翻,翻到女儿出生那段时间,他的消息会多一些,会说“辛苦了”“早点休息”“我来抱”。那时候她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得不行,但他“值班”的频率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苏晚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了下来。女儿在边上睡得正香,小肚子一起一伏的,温热的小身体靠着她的胳膊。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把所有信息归纳、分析、得出结论。

诊断:婚姻破裂。病因:丈夫出轨。严重程度:晚期,无法保守治疗。治疗方案:离婚。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两台手术。她必须睡觉。

苏晚把被子拉到下巴,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她想起五年前和陆司晨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她二十五,他二十七,两个人都在仁济医院,一个是心胸外科冉冉升起的新星,一个是普外科公认的青年才俊。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作之合,金童玉女,外科系统里的神雕侠侣。

她那时候也是这么觉得的。

恋爱两年,结婚三年,女儿一岁。五年感情,三年婚姻,换来一张朋友圈截图。

苏晚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黑暗中,女儿翻了个身,小手搭上了她的脖子,软软地搂着她。苏晚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嘴唇贴上女儿的额头,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瑶瑶,以后只有妈妈了。”

声音太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但这句话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她的心里。

第二天早上六点,苏晚准时睁开眼睛。

她用了十分钟洗漱、换衣服、化妆——这是她近半年来第一次化妆,只是薄薄一层底妆加一支豆沙色的口红,但整个人的气色立刻不一样了。

她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换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上卡其色风衣,踩着一双黑色短靴。

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她看了自己一眼

高挑,清瘦,冷白,像一把冷硬的手术刀。

六点半,王美兰准时来敲门。门一开,老太太就愣住了,上下打量了苏晚好几遍:“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

苏晚把女儿交给婆婆,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医嘱:“妈,今天下班我自己去接瑶瑶,你不用送过来了。”

“为啥?”

“有些事要处理。”

王美兰还想问,苏晚已经出了门。高跟鞋踩在楼梯间的水泥地面上,笃笃笃的声音清脆而坚决。

到了医院,苏晚换好白大褂,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喝了一杯温水。七点四十五,晨会。她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陆司晨已经在里面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跟旁边的医生讨论一个病例。

他看见苏晚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

苏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主动打招呼。她在对面找了个位置坐下,翻开病历夹,面无表情地看着上面的字。

她注意到陆司晨的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婚戒。

晨会结束后,苏晚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病房,而是在走廊上叫住了陆司晨。

“陆司晨。”

她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通常她叫他“司晨”或者“老公”,只有在正式场合才会叫全名。陆司晨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怎么了?”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有家属拎着饭盒走过,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站在走廊拐角处的对话。

苏晚看着他,没有铺垫,没有迂回,单刀直入。

“你今天晚上还值班吗?”

陆司晨想了想:“有一台手术,大概做到七八点。怎么了?”

“完成后早点回家,有些事需要说清楚。”

“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苏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他,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子。

陆司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笑了笑:“行,我尽量早点回去。”

苏晚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陆司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了。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小护士的对话框,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什么也没发,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他不知道的是,苏晚走出十几步之后,在拐角处停了半秒钟。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了。

那半秒钟里,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那枚婚戒,他昨晚去见那个女人的时候,也戴着吗?

然后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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