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仇人上门,他反手一折子送官
“她们还说,周太医那边,也许能用。”
卖糖人的老汉话音落下,屋檐下的雨声还密着。
沈知鹤手里的姜汤碗差点歪了。
“周太医?就是那个乱给孩子用药的?”
江瑞珩纠正。
“过度用药,旧案已记。”
傅烈把碗放下。
“他还敢来?”
江渡看了儿子一眼。
“你先别把人定成会来,他如今未必顾得上。”
宋予白接过湿帕子,没拆,只让青杏拿干布垫着。
“您听清楚了?”
卖糖老汉点头。
“我常在后巷摆摊,那几个嬷嬷说话不避卖东西的,觉得我耳背。她们提孙嬷嬷,说旧人还在,又提李家和韩家,还说周太医丢了脸。”
沈知鹤抓住重点。
“耳背?”
老汉笑了笑。
“我装的。”
傅烈一下来了劲。
“厉害。”
江渡把伞靠在门边。
“宋姑娘,这事我让人盯。你别带孩子出去查。”
顾承安立刻接。
“不去。”
宋予白看他。
“我没说去。”
沈知鹤不放心。
“你刚才看字条的样子,就像要去。”
宋予白把字条和帕子分开放好。
“今日不去,明日也不去。孩子在学堂,我走不开。”
江瑞珩提笔。
“小姨母承诺,两日内不去李家,若需外查,由江家代行。”
江渡听得扇子差点没打开。
“你连你爹也安排?”
江瑞珩抬头。
“江家有人。”
“倒也没错。”
赵璟珹坐在宋予白身边,软声问。
“周太医会给小孩子看病吗?”
宋予白答。
“会。”
“那他还会乱给药吗?”
这话没人立刻接。
京城另一头,太医院普通门诊的长廊里,周太医正坐在最靠外的诊案后。
案上没有世家递来的名帖,没有熏香,没有小厮提前铺好的软垫。
只有一只缺口茶盏,几本病册,排到门外的百姓。
小吏喊。
“下一个。”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下,孩子脸烧得红,嘴唇干。
周太医按了按孩子腕,又看舌苔。
“烧了多久?”
妇人忙答。
“两日。大人,给开猛点的药吧,越猛越好,孩子早好。”
周太医拿笔的手停在纸上。
“谁教你的?”
妇人愣了。
“都这么说啊,病压不住,就得用重药。”
“孩子多大?”
“一岁半。”
“上回吃过什么?”
妇人从怀里摸出一包药渣。
“街口郎中开的,我又去药铺买了两味,听人说能退热。”
周太医把药渣拨开,脸色越看越沉。
“这药谁让你加的?”
妇人慌了。
“我,我怕他烧坏脑子。”
“所以你把大人的量,喂给一岁半的孩子?”
旁边排队的人立刻伸长脖子。
妇人抱紧孩子。
“大人,我没害他,我就是想让他快好。”
周太医笔尖在纸上悬了许久,最后把原本要写的方子压住,重新换了一张纸。
“先停你私加的药,回去温水擦身,少量多次喂水,若夜里抽搐再来。”
妇人急了。
“不吃猛药,烧退不下去怎么办?”
“药不是越多越好。”
这话出口,他自己先停住。
从前宋予白在他面前说过差不多的话。
那时他只觉得刺耳。
如今坐在这张吵闹的案前,孩子哭,妇人求,药渣里混着乱七八糟的偏方,他才发现这句话不算新,也不算高明。
可许多人就是没听过。
小吏催。
“周大人,后面还排着。”
周太医把方子递出去。
“照着做,明日复诊,不许私自加药。”
妇人捏着方子,眼眶发红。
“明日还要钱吗?”
小吏刚要答,周太医先开口。
“门诊复看,按规矩减半。”
妇人连连点头,抱着孩子走了。
下一个是个老汉,背上背着两岁的孙儿。
“太医大人,这娃娃咳了半个月,药吃了七八副,就是不好。”
周太医看孩子瘦得肩胛凸起,问。
“饭呢?”
老汉讪讪。
“咳嗽不能吃肉,不能吃蛋,不能吃油,我让他喝粥。”
“喝了半个月粥?”
“对,清淡。”
周太医看着孩子手腕,细得一握就能摸到骨。
“药停两日,先吃饭。”
老汉以为听错。
“吃饭能治病?”
“饿着,药也撑不住。”
旁边有人嘀咕。
“太医怎么不开药?”
周太医抬眼看过去。
“想开药也行,先把孩子饿得走不动,再用药吊着?”
那人不说了。
小吏看着周太医,神色也变了变。
这位从前给贵人看诊时,最讲方子,最讲药名,连药材产地都挑得细。
如今坐了半日,开的方子反而少。
可问得比从前多。
问吃什么,睡多久,谁喂药,喂几回,夜里盖几层被。
到了午后,一个衣着体面的婆子挤到前头。
“周太医,我家主子请您过府。”
小吏为难。
“周大人现在值门诊。”
婆子把帖子往案上一放。
“我家小少爷夜里哭闹,府里怕误了,特来请。”
周太医看也没看帖子。
“排队。”
婆子脸拉下来。
“周大人,我们老夫人与您是旧识。”
“排队。”
“您从前可不是这样。”
周太医终于抬头。
“从前我不坐这里。”
婆子被噎住。
后头抱孩子的妇人小声说。
“我们排半日了。”
另一个男人接。
“贵人孩子是孩子,咱们孩子也是孩子。”
婆子脸上挂不住,拿着帖子退到边上。
周太医把下一名病童叫到案前。
这孩子才七个月,奶娘喂了安神散,说是夜里哭得主母睡不着。
周太医翻开药包,脸色沉下去。
“谁开的?”
奶娘吓得直摆手。
“不是我,是府里嬷嬷说的,小孩子哭闹,吃了就睡。”
“吃了几回?”
“三,三回。”
周太医手里的药包被他按在案上,纸角皱了。
“孩子哭,先查饿了,尿了,热了,冷了,哪里疼。谁教你们拿药压哭声?”
奶娘眼泪掉下来。
“府里不让他哭,大人,我也没法子。”
周太医看着那个昏沉的孩子,耳边又响起门诊外百姓的争执声。
贵府里有贵府的压法。
穷人家有穷人家的乱法。
孩子落到哪边,吃苦都不小。
他把安神散收起。
“这个留下。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若还喂,带着开药的人来太医院。”
奶娘发怵。
“我不敢说。”
“那就让你家管事来找我。”
小吏在旁边小声提醒。
“周大人,您如今……”
周太医看他。
“我如今也姓周,也在太医院。”
小吏闭了嘴。
傍晚散诊,周太医坐在案前,手边堆着一叠药渣。
有世家奶娘带来的安神散,有药铺乱配的退热丸,也有乡下偏方。
他翻出一张空纸,写了半页。
小儿用药禁忌。
写到药非多而好时,笔尖停住。
他盯着那几个字,半晌,把纸折起来,放进袖中。
门外,小吏进来。
“周大人,有人找,说是旧识。”
周太医抬头。
“谁?”
“李嬷嬷。”
帘子外走进一个嬷嬷,衣裳收拾得齐整,脸上带着熟人见面的殷勤。
“周太医,您受委屈了。”
周太医把病册合上。
“看病排队。”
李嬷嬷笑容挂不稳。
“老奴不是来看病,是想同您说说宋予白。她如今风头太盛,连您这样的太医都被她压到这里,您就不想……”
周太医打断她。
“你带孩子了吗?”
李嬷嬷一愣。
“没有。”
“药渣带了吗?”
“也没有。”
周太医站起,把袖里的那张小儿用药禁忌抽出来,拍在案上。
“那你来错地方了。”
李嬷嬷脸色难看。
“周太医,您难道真要帮她?”
周太医看着案上那堆药渣,又看向帘外还没散尽的百姓。
“我不帮她。”
李嬷嬷刚要松口气。
周太医把那张纸往前推了半寸。
“我帮孩子。你若再拿我去传话,明日我就把旧派嬷嬷私喂安神散的事,写成折子递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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