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偏院灯小,白姨先记孩子
“瓶子被人动过,还让她亲自去看锅底残渣?”
差役先喊了出来,手里的刀鞘碰到门框,门框上旧灰落到他袖口,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又把手背到身后。
青杏被拦在门槛外,跑散的发绳挂在衣领上,她顾不上理,只把杜掌柜那张半湿的纸往前递:“杜掌柜不敢写,他说有人拿银子去药铺,还带了衙门的名头,叫他只写米糊受潮。”
许府尹看向随行差役:“谁去过杜药铺?”
差役道:“小的才从这儿派出去,还没到药铺。”
青杏急得往前一步,鞋尖碰到木珠线,顾承安伸手拦她,她停住,纸边被她攥皱:“不是您的人,是有人借衙门吓他。”
许府尹没有接纸,先问宋予白:“宋姑娘,你可要去?”
宋予白怀里的张家小孙女烧得迷糊,小脸贴着她肩,嘴里还哼着水字,宋予白用勺尖蘸水润了润孩子的唇,才抬头道:“去。”
小桃急了:“姑娘,你不能走,张妹妹还热着。”
奶娘也拉住宋予白的裙摆:“宋姑娘,您走了姐儿怎么办?我夫人还没到。”
宋予白把孩子往奶娘怀里送,孩子一离开她胳膊就哭,哭声破开嗓子,奶娘急得眼泪落到孩子额头上,又忙用帕子去擦。
宋予白道:“小桃守温水,青杏守留样,奶娘守孩子,请医的方照煎,汗出换巾,咳声变重立刻报。”
青杏摇头:“我跟您去,我认瓶。”
“你留下认院里的瓶。”
“可杜掌柜那边没有人认。”
宋予白看了许府尹:“大人可派师爷同去,杜掌柜认他自己的锅,不需青杏认。”
许府尹把那张湿纸接过来,纸面墨晕了一块,妖字被水泡开,反倒格外刺眼:“宋姑娘,本官请你去府衙问话,也请杜掌柜带锅底残渣到衙门验看。”
青杏脸色变了:“为什么去衙门?不是去药铺吗?”
差役立刻道:“宋氏幼学被人递了状,当然要去衙门。”
沈知鹤从门内挤出来:“白姨又没错,凭什么带走?”
顾承安把木珠推到沈知鹤脚边,自己却没看沈知鹤,只盯着许府尹的鞋。
傅烈推着学步架撞上门线:“不去。”
江瑞珩抱着算盘,手指按住最上头那颗珠,没拨下去:“去府衙,院内成本升。”
宋予白道:“升多少?”
江瑞珩看向张家小孙女,又看向留样柜:“不可算。”
宋予白的手在孩子背上拍了两下,孩子哭声弱了些,她才把算盘递给青杏:“我去府衙,不是认罪,是验样。”
小桃声音发哑:“那您什么时候回?”
“验完就回。”
差役在旁边笑了声:“那要看大人怎么审。”
许府尹看了他一眼,差役把笑收回去,脚后跟不小心踩到顾承安的小木车,木车轴子歪了一下。
顾承安蹲下去扶,扶了两回没扶正,最后抱着车站到门线内,嘴抿得发紧。
青杏把算盘抱在怀里,算盘珠子散了两颗,她低头拨回去,拨错了位,江瑞珩伸手把她的手推开,自己把珠子复原。
青杏眼圈红了:“姑娘,我做错那么多,还让您走。”
宋予白道:“错了就记,别乱。”
许府尹道:“宋姑娘,走吧。”
宋予白去净手,水盆里的水已经混了灰,小桃要换新水,手背烫伤处碰到盆沿,疼得缩回去,盆晃出半盆水。
宋予白道:“不换了,给我一瓢清水。”
青杏忙去舀水,瓢柄裂了口,水漏在她鞋面,她低头看了一眼,急得差点把瓢摔了。
“青杏。”
“我在。”
“后门不开,陈婶不进厨房,顾承安管门,沈知鹤报事先洗脸,傅烈不推架撞人,江瑞珩看账,张妹妹每次喂水都记。”
沈知鹤哭着喊:“我不要报事,我要你回来。”
宋予白走到他面前,蹲下,替他把歪掉的说话账扣好:“你若不报,院里更乱。”
沈知鹤抽着气:“那我报了,你给我添格吗?”
“我回来查。”
傅烈忽然松开学步架,踉跄着往前扑,小桃赶紧扶住他,他挣开小桃的手,抓住宋予白的袖口:“白,回。”
宋予白把他的手从袖口上挪下来,放回学步架横杆:“雷来了,找人,捂耳,不站院里。”
傅烈牙咬着唇,点头点得脖子都红了。
顾承安把最大一颗木珠塞进宋予白掌心,又退回门线内。
宋予白收下木珠:“我带着。”
府衙的车停在巷口,车轱辘碾过豆腐水,泥点溅到车帘上,青杏追到门口,被差役拦住。
青杏喊:“姑娘,手冷了要添衣!”
宋予白上车时,袖口挂住车门上的旧钉,她低头把布料一点点解开,没有扯破。
差役催:“快些。”
宋予白把袖子理平:“破了要补,补也费线。”
车里没人接话。
到了府衙,杜掌柜已经被带到偏堂,怀里抱着一个小砂锅,锅底包着布,他看见宋予白,腿一软,差点把锅摔了。
许府尹道:“杜掌柜,你说米糊里有东西,可有证据?”
杜掌柜把锅放到案上,布角缠住锅耳,他解了两回没解开,额头汗珠落到锅边:“大人,小民只会看入口物,药性不敢断。”
差役道:“那你胡说什么?”
杜掌柜咽了咽:“米糊沉底后有苦粉残渣,遇热不散,刮锅有黄白细末,小民试过银针,银针无变,试过绿豆水,水色发浑。”
许府尹问:“这能证明有人下药?”
杜掌柜摇头:“不能证明药名,只能证明不是米,不是水,不是寻常糊粉。”
宋予白道:“残渣给太医院看。”
门外传来周门弟子的声音:“不必给我扣这顶帽子。”
年轻医官进门时,袖口还沾着昨日的墨点,他看了宋予白,又看杜掌柜的砂锅:“药铺验出来的杂粉,怎能归太医院断?”
宋予白道:“孩子高热,你开退热方,米糊有杂粉,你不看?”
年轻医官道:“我看病,不看锅。”
杜掌柜抱着锅往后退,锅底磕到案角,发出一声闷响。
许府尹看向宋予白:“宋姑娘,今日问到这里,你先留在府衙,等张家到场,再开正式笔录。”
青杏不在,没人替她争。
宋予白看向门外天色,府衙院里的石缝长着青苔,苔上粘着半片菜叶:“张家孩子还热着。”
许府尹道:“本官会派人传医。”
“传谁?”
年轻医官开口:“太医院会去。”
宋予白道:“让小桃照册子喂水,别让新医官进厨房。”
差役皱眉:“你现在还管幼学?”
宋予白从掌心取出顾承安那颗木珠,放到桌上:“我管孩子。”
偏院小屋的门被关上时,灯油只给了一盏,窗缝窄,风进来时带着潮味。
差役把门锁上,锁舌卡了两次才落稳。
屋里没桌,只有一张矮凳,凳脚长短不齐,宋予白坐上去,木珠在掌心滚到指根。
她没有叫人,也没问何时放她出去,只把五个孩子的晚间事在脑中一条条过。
顾承安夜里要留灯,灯芯不能太长。
沈知鹤睡前要听故事,没人讲就会自己编,越编越醒。
傅烈右边牙松了,晚食不能给硬饼。
江瑞珩不能碰虾汤,连同锅煮过都不成。
赵璟珹这两日咳过,水要温,勺子要他自己的。
门外差役打了个哈欠,钥匙串撞在腰间。
宋予白低头看地面,墙角积着一小片泥水,水面浮着灯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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