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顾府添鲈鱼,白姨先算账
“第一个是顾哥哥!”
沈知鹤这句喊完,顾承安没有笑,只把木珠篮抱得更紧,木珠挤在一起,响声细密。
宋予白低头看他。
“休沐去你家。”
顾承安抬头,先叫了一声:“姨。”
崔夫人来接人时听见这事,帕子在手里折了又折,转头吩咐顾府管事。
“回去告诉老夫人,宋姑娘那日只按规矩来,不摆宴,不收礼,茶也要入账。”
管事苦着脸:“夫人,老夫人盼了好些日子。”
崔夫人道:“盼也按规矩盼。”
休沐那日,宋予白到顾府时,门房已经摆好水盆,皂角,干巾,连废水桶都放在右侧,桶口还贴了张纸,写着洗手废水四字。
青杏看了一眼,低声道:“顾府这回学得真齐。”
宋予白看见纸上墨迹未干,旁边门房手背还沾着一点墨。
“谁写的?”
门房忙道:“国公爷亲自写的。”
青杏忍了忍,没笑。
顾承安站在门内,今日穿着家中小袍,腰间挂着小玉坠,可他看见宋予白进来,并没有往前冲,只把脚停在门槛内侧。
崔夫人在旁边轻声哄:“承安,白姨来了。”
顾承安看着宋予白,唇角动了动,露出一个短短的笑。
宋予白洗完手,弯腰看他。
“顾承安,家里也守门线?”
顾承安点头,把两颗木珠摆在门槛边。
顾铮站在廊下,背着手,袖口被自己捏出褶,听见这话后咳了一声。
“他昨夜就摆了,谁越线都不许进,连我也拦。”
崔夫人接话:“老夫人差人送点心,他也先指水盆。”
顾承安把木珠往宋予白脚边推了半颗。
宋予白道:“请我进?”
顾承安又点头。
顾铮像是终于等到机会,立刻道:“宋姑娘,里头软垫,木珠,口巾,水盆,都按幼学放了。”
宋予白走进育婴房,视线扫过软垫,窗缝,矮几,待洗篮,看到窗边一盆花时停下。
“这盆挪开。”
顾铮立刻问:“有毒?”
“叶尖硬,孩子摔倒会扎脸。”
顾铮看向管事:“挪。”
管事抱花盆时没抱稳,盆底土漏出来,撒在地上。
顾承安走过去,把木珠放在泥土旁。
崔夫人忙道:“我让人扫。”
顾承安却看宋予白。
宋予白道:“家里也可让他参与,递扫帚,不碰泥后入口。”
顾铮立刻拿小扫帚,拿到一半觉得柄上有灰,又叫人擦,擦完递给顾承安。
顾承安接过,慢慢把土扫进小簸箕,扫完伸手。
“洗。”
顾铮忙抱他去洗手,动作太急,顾承安的袖子被水浸湿。
顾铮低头看湿袖,脸色难看起来。
宋予白道:“换袖套即可,不必换整身。”
崔夫人赶紧拿袖套。
顾老夫人钟氏就在屏风后坐着,听到这里,手里的茶盖碰了杯沿。
“宋姑娘来了,还没喝茶,就先挑花盆,挑袖子。”
宋予白隔着屏风行礼。
“老夫人若嫌我挑,今日可少算半日。”
钟氏被堵得茶都忘了喝,过了会儿才道:“谁说嫌了?我是说你眼尖。”
顾铮站在旁边,想替母亲圆话,刚开口一个字,顾承安把湿袖举到他眼前。
“换。”
顾铮只好先换袖套。
钟氏从屏风后出来,鬓发梳得齐整,身边丫鬟端着点心,走到一半,顾承安指了指水盆。
丫鬟脸红:“奴婢洗过了。”
宋予白道:“端入口物,再洗。”
钟氏看了丫鬟一眼。
“去洗。”
丫鬟忙退下,点心盘放在桌上,盘底却正压着宋予白要看的日录副页。
青杏眼尖,过去把盘子抬起,副页角沾了点心油。
顾铮的脸当场沉下来。
“谁放的?”
宋予白把副页拿起,先看纸角,又看那碟点心。
“点心撤下,副页另抄,费用记顾府。”
顾铮道:“该记。”
钟氏忍了忍:“一角油,也要另抄?”
宋予白把油角翻给她看。
“幼儿日录会给大人翻阅,也会与别家记录分开存放,油污招虫,虫蛀一页,前后都毁。”
钟氏看着那一点油,沉默了会儿,忽然转头吩咐。
“以后育婴房不放点心。”
顾铮看向母亲,眼里多了点意外。
钟氏却不看他,只问宋予白。
“那茶能放吗?”
“放远,杯底擦干。”
钟氏把自己的茶盏往旁边挪了挪,挪完发现杯底有水痕,又让丫鬟拿布。
顾承安看见祖母照做,抱着木珠走到她身边,把一颗珠放在她膝边。
钟氏低头看珠,手抬起又放下,不知该不该拿。
宋予白道:“他在记你守规。”
钟氏把木珠托在掌心,嘴上却硬。
“我这么大年纪,还要孙儿记账。”
顾承安认真道:“祖母,好。”
钟氏手里的珠差点掉了,丫鬟忙接,接住后又意识到自己没洗手,吓得把珠放回小碟。
屋里乱了一会儿,厨房来问午饭。
管事在门外报菜名:“清蒸鲈鱼,鸡丝粥,时蔬羹,酥酪,另有宋姑娘用的素菜两道。”
宋予白抬头:“我用顾承安同桌旁席即可,不另开。”
钟氏道:“你来顾府一日,单给你添两道菜怎么了?”
宋予白道:“添菜可以,折价入账。”
钟氏端茶的手停住。
顾铮扶额,崔夫人低头整理顾承安袖套,青杏把算盘从包里取出,放到桌边。
算盘落桌,啪的一声。
钟氏看着那算盘,像看见了另一位管家。
宋予白尝了一口鲈鱼,鱼肉入口鲜嫩,汤汁里放了细姜,火候正好。
她放下筷子,拨了两下算盘。
“这碟鲈鱼,鱼价,姜,火工,盘器折损,至少五钱银子。”
钟氏嘴角抽了一下。
“你吃一口就算五钱?”
宋予白又拨了一珠。
“我若吃完,可算六钱。”
顾铮没忍住,咳得差点呛茶。
崔夫人忙给他递帕子,递到一半想起帕子刚擦过顾承安袖口,又换了一块新的。
钟氏瞪了儿子一眼,再看宋予白。
“那你少吃些。”
顾承安听见这话,立刻把自己的小勺往宋予白那边推。
“姨,吃。”
钟氏愣住。
宋予白看顾承安:“你给我吃,算你的心意,不算祖母的礼。”
顾承安点头,又把勺子往前推。
钟氏看着孙儿那只小手,方才的硬气像被热汤蒸散了些,她转头对厨房管事道:“鱼照上,账照记。”
管事忙应。
宋予白拨算盘:“顾府午食添菜,折价五钱,入幼学公账。”
钟氏低声嘀咕:“公账公账,来我家吃鱼还要进公账。”
顾承安把木珠又放到她膝边。
“祖母,好。”
钟氏闭了闭眼,把珠收下。
午后顾承安在家中育婴房玩木珠,动作比在幼学拘谨,明明每样东西都是自己的,他却总先看宋予白。
宋予白没有催他,只坐在旁边记。
顾铮低声问:“他在家为何更静?”
宋予白看着顾承安把木珠从左篮挪到右篮,挪了三颗又停下。
“在幼学,规矩是大家的。在顾府,他怕自己一动,所有大人都看他。”
顾铮原本要端茶,手指碰到杯壁,又把茶放下。
“那我出去?”
“你先别盯着他。”
顾铮立刻把头转向窗外,转得太刻意,连钟氏都看不下去。
“你看窗框作甚,窗框能叫你爹?”
顾承安听见爹字,转头看顾铮。
顾铮忙把视线收回来,又怕盯得太重,只好看顾承安身边的木珠。
顾承安拿起一颗最大的木珠,走到宋予白身边。
“姨。”
宋予白没有收。
“这是顾府的木珠,你可借我看,不必送我。”
顾承安想了想,把木珠放到她掌心,又拿回去。
“看。”
钟氏在旁边看得眼热,嘴上却问:“他怎么不借我看?”
顾承安抱着木珠走过去,把另一颗小的放到钟氏掌心。
钟氏低头瞧着那颗小珠,刚想说怎么给我小的,顾承安已经认真开口。
“祖母,先小。”
钟氏气笑不得:“我还得从小的学起?”
宋予白翻开日录。
“顾承安能按亲近程度与对方守规程度分配木珠,记。”
钟氏立刻抬头:“守规程度?”
顾承安点头,把小珠往她掌心按了按。
“茶,水。”
钟氏看向自己杯底,果然又有一圈水痕,丫鬟忙来擦,手忙脚乱中撞到椅脚,椅子轻响,顾承安往宋予白那边靠了一点。
宋予白没有抱他,只伸手挡在他和椅子之间。
“顾承安,椅子响,不是人凶。”
顾承安慢慢点头。
钟氏看着孙儿靠向宋予白,又看自己掌心那颗小珠,半天没说话。
外头厨房又来人,探头问:“老夫人,晚间还留宋姑娘用饭吗?”
钟氏看了宋予白一眼,又看算盘。
“留。”
宋予白抬头。
钟氏赶在她开口前补道:“折价入账,鱼不加,换便宜的。”
顾承安忽然把那颗最大的木珠也递到钟氏膝上。
钟氏的手停在半空,声音卡了一下。
“这回,是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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