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白脸不是怪,雷声是大炮
“白姨,傅哥哥还在抖。”
赵璟珹坐在软垫上,月字木片被他抱在胸前,木片边角抵着下巴,抵出一块浅印,他也没松手。
宋予白抱着傅烈坐在屋檐下,雨水从瓦口落成线,砸在阶前石面上,溅起的水沫沾到她鞋面。
“我知道。”
沈知鹤捂着嘴,忍了又忍:“我能不能说一句有用的?”
“说。”
“傅哥哥每次打雷都不哭,是不是更怕?陆昭哭了,哭完就睡了。”
陆昭被点名,正趴在小桃怀里抽噎,眼皮已经往下耷。
宋予白看了沈知鹤一眼:“有用,添半格。”
沈知鹤立刻把木片扶正,声音又低了些:“那我不说了。”
傅烈的脸埋在宋予白肩窝里,呼吸乱,衣料被他攥得发皱,湿发贴着额角,整个人还在发抖。
脑中断续的婴语又挤出来。
白脸。
窗上。
张嘴。
抓小的。
别哭。
哭就来。
宋予白的手盖在他耳朵上,掌心能感觉到他每次躲雷时的缩紧。
“傅烈,听得见我吗?”
傅烈没有答。
“你不用说话,手松一下,就算听见。”
抓着衣襟的那只手没有松,反而抓得更紧。
青杏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干衣:“姑娘,他不肯换,湿衣贴着背。”
“先盖。”
小桃把另一条干巾递来,没靠太近:“这样盖行吗?”
“从前面递给我。”
小桃绕到宋予白正面,把干巾放到她膝上,傅烈看见有人影靠近,身体又往里缩。
宋予白用干巾裹住他背,手始终没离开他耳朵。
陈婶在后头站着,手里端着半盆温水,盆太满,她端得吃力,水面晃出圈。
“姑娘,水要不要放远些?”
“放门内左边,不靠孩子。”
陈婶照做,盆放下时溅出几滴,她立刻拿布擦干。
韩石从门口回来,雨水顺着斗笠往下滴:“院门闩好了,学步架收不收?”
“先别出去。”
“架子淋坏了。”
傅烈听见学步架,嗓子里挤出声音:“我的。”
宋予白立刻接住:“你的架子在院里,韩石看着,不丢。”
韩石忙道:“我看着。”
沈知鹤忍了会儿:“韩石叔叔隔着门怎么看?”
宋予白抬头。
沈知鹤把木珠塞到嘴边,又想起不能入口,赶紧拿远:“我不说了。”
宋予白低头对傅烈道:“你听,沈知鹤也怕扣分,所以忍着。人怕的时候,可以先找个规矩抓住。”
傅烈的呼吸还乱,但没有再咬衣服。
“白脸。”
“你说天上的白脸?”
傅烈点不出来,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宋予白把手掌更贴紧些,挡住下一声远雷。
“那不是怪物。白光是闪电,雷声是天上的大炮。”
傅烈的手动了下。
“大炮?”
“对,大炮。你爹在边关练兵时,炮响不响?”
傅烈终于从她肩头抬起一点,眼睛仍闭着:“爹,大。”
“你爹声音大,炮声也大。大不等于来抓你。”
傅烈呼吸乱着:“抓。”
“谁说哭了会来抓?”
傅烈又把脸埋回去,脑中的词乱得更厉害。
黑屋。
窗纸。
白脸。
娘病。
别喊。
喊就丢。
宋予白的手在他背上停住,干巾一角滑下去,青杏想伸手替她拉,被她用眼尾看住,只好收回。
“傅烈,哭不会把怪物喊来。”
傅烈不信,摇头,额头蹭着她肩。
“会。”
“在幼学,哭只会把白姨喊来。”
这句落下,屋里几个孩子都看过来。
赵璟珹小声:“哭,喊白姨。”
钱小满抱着洗过的牙环,也跟了一句:“白姨。”
顾承安把木珠篮推到傅烈能看见的地方,木珠在篮里轻轻碰了一声。
沈知鹤憋得辛苦,还是开口:“傅哥哥,你哭吧,我不笑你。你哭了,我给你记,不扣分。”
宋予白看他:“这句添一格。”
沈知鹤眼睛亮了,马上又捂住嘴。
傅烈没有哭出来,只是抓衣襟的手松了一点。
宋予白抓住这个空隙,把他的湿外衫从肩头慢慢退开。
傅烈立刻紧张:“不。”
“不脱走,只换干的。白姨在,青杏在你面前,小桃拿衣,陈婶退后三步,韩石不进来。”
陈婶听见,马上后退,后脚跟撞到水盆,水盆晃了一下,她扶住盆沿,水洒出来,湿了她鞋尖。
“我退,我退。”
青杏把干衣展开:“傅烈,看这里,衣领干的,没有线头。”
小桃补了一句:“袖口也干,没有草梗。”
傅烈闭着眼,却伸手摸了一下衣领。
“干。”
“对,干。”
宋予白把湿衣换下,动作慢,傅烈每缩一下,她便停下,让他摸干衣边,等他手松了再继续。
雷又响一声,离得远些,傅烈仍然缩,但没有再咬衣服。
宋予白把他的耳朵重新捂住:“听见没有,炮离远了。”
傅烈含糊:“远。”
“炮响完,雨会慢慢小。等雨小了,韩石去扶你的学步架,顾承安查木珠,青杏把湿衣记账,小桃晒干巾,陈婶擦地。”
沈知鹤举手:“我呢?”
“你闭嘴陪着。”
沈知鹤把手放下:“这个活难。”
傅烈的肩终于不再抖得那样急,他慢慢把一只眼睛睁开,先看宋予白,再看门外雨帘。
雨里没有白脸,只有倒在院中的学步架,架轮卡在泥水里,旁边那片叶子还贴着轮边。
傅烈看了很久,小声问:“爹,炮?”
“像你爹练兵的大炮。”
“爹打怪?”
宋予白没有顺着怪字说,只把他抱稳。
“你爹守门,韩石守门,幼学也有门。雷在天上,进不来。”
赵璟珹扶着软垫,慢慢往这边挪了一点:“傅哥哥,不抓。”
傅烈看向他,嘴唇动了动。
“护。”
“今日先护自己。”
宋予白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的干巾上。
“你怕雷,先捂耳朵,找大人,坐下,不跑,不站雨里。会做这四件,比护别人更要紧。”
傅烈听不全,只记住了两个字:“捂耳。”
他把自己的小手抬起来,盖在耳朵上,手掌太小,盖不全。
宋予白替他补住。
沈知鹤在旁边小声报:“傅哥哥会自己捂耳,白姨,记大功吧?”
宋予白看傅烈:“记。”
傅烈眼睛还红,却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笨拙地捂住耳朵。
外头雨势稍小,韩石打开门缝看了一眼,风把雨吹进来几滴,正落在陈婶刚擦干的地面上。
陈婶拿布去擦,擦到一半,手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白纸片。
她看了一眼,脸色没变,把纸片攥进掌心。
顾承安正好抬头,看着她的手。
宋予白还抱着傅烈,傅烈贴在她怀里,忽然冒出一句:“白纸,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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