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筹备婚礼
昨夜她离开静王府,赵无忧追了出来。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一下子老了十岁。
两鬓竟然冒了白茬,眼下青黑一片,整个人像被从里到外抽干了。
赵无忧垂下眼,没像往常那样插科打诨,也没有阴阳怪气,头一回就那么平和地跟她说话。
“裴云寂这人,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嘴上从来不说疼,你别被他骗了。”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他疼的时候不会喊,你得多看着点。”
“夜里多留意他翻身,他要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你就给他倒杯热水,别问他怎么了,他烦人问,问了也不说。”
赵无忧扯了一下嘴角,想笑没笑出来:“他早些年不这样的,疼得厉害了还会哼两声,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不哼了。”
“我问他,他说省点力气。”
“省点力气……你说这人,他那点力气省下来能干嘛?”
说着说着,赵无忧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
再抬起头时,已经泪流满面:“我赵无忧这辈子没求过谁。”
他说:“阮瞳,我求你。”
“对他好点,把他剩下的日子,给他过好了。”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稳,赵无忧再也没绷住,抬手捂住脸,肩膀猛地抽搐,整个人蹲下去,缩成一团。
“我没办法了……”
他的声音从掌心里溢出来,碎得不成样子:“他本来……他的身子本来还能撑几个月,可他非要服那药。”
“他笑着和我说,最后的日子想体面一点,不想病怏怏地娶你,让你回头想起来,净是他躺在床上熬日子的样。”
“他说,赵无忧,你就成全我这一回吧。”
赵无忧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泣不成声:“我拗不过他……我从来都拗不过他。”
“我不给他那药,他饭不吃,药不喝,就那么坐着看我。”
“他拿他自己逼我,我能拿他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阮瞳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回的府。
只记得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颤,牙齿都在磕。
她一路走一路哭,眼泪干了又淌,淌了又干。
路上的灯是糊的,脚下的地是软的,全身都麻了,像被人从里到外掏空了一遍,只留了一副空壳子在走。
她不知走了多久才迈进太傅府的门。
下人跟她说话她没听见,跌跌撞撞进了自己屋子,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傻子。”
阮瞳笑得比哭还难看:“我阮瞳……值得你豁出命去?”
她抬手背狠狠蹭了一把脸,蹭完了眼泪又涌上来。
想憋住,憋得嗓子眼都在发颤:“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问过我了吗……”
阮瞳人越抖,声音越碎:“你死了给我留个空宅子,静王妃的虚名,你让我往后怎么过……”
“你让我往后对着那间空屋子怎么过……”
她闭上眼,攥着袖口的手指掐进掌心里,一滴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裴云寂。”
“你这条命,我说了算,你得给我活着。”
阮瞳在地上不知道坐了多久,腿木了才撑着门框站起来。
她走到盆架前掬了把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
盯着铜镜里的人看了好一会儿,眼睛肿着,鼻尖红着,嘴唇上咬出了印子。
狼狈得她自己都不想认。
阮瞳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把水渍和泪痕一道抹干净。
裴云寂不会想看见她为他伤心的样子。
他做那么多,就是为了让她往后能好好过。
他要的是她高高兴兴披上嫁衣,高高兴兴当他的新娘子,让他最后的日子想起来,全是她笑着的脸。
他豁出命去,是想看她笑的。
那她就不能哭。
这几日裴云寂忙得脚不沾地,连着三天没踏进太傅府的门。
阮瞳倒变了性子,帮不上忙,不过去添乱就算帮了大忙。
每日看着裴云寂差人送来的信,密密麻麻的,正反两面都写满了。
头一行一定是:“今日安好,想你。”
然后接下去就停不住了。
“后院那株桂花树,我叫人移到了窗根底下,想着你爱闻,明年秋天就能开。”
“大婚仪仗规制定了,比我想的还要长,估摸着得绕半条朱雀街,你回头嫌累,我走快些。”
“连着两宿没怎么合眼,倒也不觉得困,就是睡前老想你在干什么。“
“猜你也睡不着,那就一起睡不着吧,好歹我这边灯亮着,你那边灯也亮着,也算作伴了。”
整页满满当当,落款处画了只歪歪扭扭的乌龟。
阮瞳盯着那只龟看了半晌,想起来了,有回她在他脸上也画了只乌龟。
没想到他还记着呢。
她“噗”一下笑出声来,把信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和之前那几张放在一起。
第二天就起了个大早,厨房里的人还没开火。
阮瞳自个儿挽了袖子进去,闹着刘婶教她做枣泥糕,叮叮当当折腾了好几个时辰。
又搬了笔墨裁了张信纸,想了半天,可要说的话太多了写也写不完。
最后她索性在糕上压了一小片竹叶,用指尖在竹叶上掐了四个小字。
我也想你。
想了想,又补了句:别太累着。
大婚前一日,太傅府已经红得扎眼,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后门。
灯笼挑得整整齐齐,连廊柱上都缠了红布。
阮书卷还嫌不够,非得亲自踩在梯子上挂那盏最大的。
他一手攥着灯笼穗子,一手拧着铁钩,嘴里还不闲着:“往左往左——”
“我说往左你往右拧什么!你眼睛长歪了?”
底下的家丁被他骂得手忙脚乱,铁钩拧错了方向,灯笼晃了两晃差点掉下来。
阮书卷急得探身去接,脚下一滑,整个人在梯子上晃了一大下。
“哎哟——!”
满院子倒吸一口凉气,阮瞳吓了一跳。
阮书卷死死抱住梯子顶,两条腿夹着横杆,狼狈得像只挂在树上的老猴。
他稳住身子,低头看了眼地面,脸涨得通红:“他奶奶的!”
阮瞳走到梯子底下仰头看他:“爹,您到底要那钩子朝哪边?”
“朝正南!”
“正南是哪边?”
阮书卷站在梯子上一愣,低头看她:“你不知道正南?”
阮瞳坦然:“我分不清东南西北。”
阮书卷嘴皮子动了动,愣是没骂出来。
造孽哟!他堂堂太傅,教出来的闺女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他一巴掌拍在梯子横梁上:“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以后在静王府怎么走?”
阮瞳想了想:“裴云寂认得就行。”
阮书卷把灯笼挂好,捂住胸口从梯子上下来:“你是嫁过去当王妃还是当挂件的?!”
阮瞳捏着下巴又认真想了想:“挂件吧,他走哪儿我挂哪儿。”
阮书卷咬牙切齿,出息!
他这闺女,离了他眼皮子可怎么办,从小什么事都是他替她担着,想着,兜着。
他又当爹又当娘,把她捧在手心里长到这么大。
可如今她要走了,嫁到别人府里去,往后不归他管了。
裴云寂那身子骨,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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