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第三百八十六章 撤了

叶时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陆战野从椅子上站起来。“撤了？”

“撤了。”

叶时初拿起手机拨了程建华的号码。响了两声。

“时初。”程建华的声音沙哑，像是连着喊了很久的人。

“程叔，我看到了。”

“总编刚才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了门。”程建华的语速快了，“他说接到了上面的电话，说稿子涉及正在进行的内部调查事项，要求配合下线。”

叶时初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按了一下。“什么内部调查？”

“没说。就两个字——‘配合’。总编说他没有选择。”

叶时初闭了一下眼。“程叔，你信这个‘内部调查’吗？”

程建华沉默了三秒。“我不信。但总编信。或者说，总编不在乎是不是真的，他只需要一个台阶下。”

叶时初的下巴收了一下。“稿子虽然下线了，但网上已经有截图了。转发过的那些号删不干净。”

“我知道。”程建华的声音忽然低了，“时初，你是不是收到什么消息了？”

叶时初没有马上回答。

“我看到稿子被撤之前，感觉就不对。”程建华说，“撤得太准了。不是总编自己的判断，是有人指示他撤的。能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口气指示省报总编的人——级别不低。”

叶时初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程叔，有人给我打了一个电话。省城打来的。他说稿子三个小时内会被撤，然后让我明天上午九点去省专项审计调查组驻地递材料。”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专项审计调查组？”

“对。由省里直接牵头，专查省属重点企业和大型工程的违规问题。”

程建华沉默了很久。叶时初能听到他在另一头来回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时初。”程建华停了下来，“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觉得这个电话，是想帮你，还是想害你？”

叶时初看着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对面居民楼的窗户亮了灯，黄的，暖的。“我不知道。”她说，“但他说的第一件事应验了。”

程建华在电话那头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专项调查组，我认识一个人。退了，但以前在那边干过。我帮你打听一下，明天上午那边是不是真的有人在等。”

“行。”

“今晚给你消息。”

电话挂了。

叶时初把手机放在床上。

沈秀兰从另一张床上站起来，走到叶时初面前。“省城那个电话，你打算去吗？”

叶时初看着母亲。“如果程叔核实了那边确实有人在等——我去。”

沈秀兰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她走回床边，坐下来，手指慢慢搭在布袋子上。“你爸当年——”她的声音很轻，“他当年要是有这条路可以走，也许就不用把东西拆成那么多份藏起来了。”

叶时初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没接话。

陆战野站在窗边，手插在口袋里。“如果去，明天几点出发？”

“高铁一个半小时。最早一班六点四十。”

“我送你去车站。”

“不行。”叶时初摇头，“你的车暴露了，你的脸他们见过。你去车站等于告诉他们我要去省城。”

陆战野的下颌线条绷了一下。“那你怎么去？”

叶时初想了想。“公交到高铁站，用我妈的身份证买票。”

沈秀兰抬起头。“用我的？”

“你跟我身高差不多，刷身份证进站不刷脸。”

沈秀兰没犹豫，从布袋子里翻出自己的身份证递过来。叶时初接过去，看了一眼照片。沈秀兰年轻时跟她有五六分像，证件照是十年前拍的，更像了。“妈，你明天在这里等我。不要出门。不要接陌生电话。”

沈秀兰点了一下头。“陆战野在这里陪你。”

陆战野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去？”

“专项调查组门口不是茶餐厅。”叶时初把身份证塞进裤兜，“两个人一起去，像是闹事的。一个人去，是递材料的。”

陆战野没再说话。他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手臂抱在胸前。叶时初知道他不放心。“我带着手机，到了就给你发消息。进去之后如果超过一个小时没出来——”

“你不会超过一个小时。”陆战野说。

叶时初看着他，没接话。

晚上八点，叶时初坐在床边整理材料。U盘里有全套举报材料的电子版，她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文件完整。手机里有底单、检测报告、病历、调阅函的翻拍照片，全部存了两份，一份在手机相册，一份在云盘。她把手机电量充到满格，备用机也充上。

九点十五分，主力机响了。程建华。叶时初接起来。

“查到了。”程建华的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了。少了那种沙哑的疲惫，多了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专项调查组的核心负责人姓陈，叫陈立行。我那个朋友说，这个人是去年从上面监管部门下来的，在省里没有根基，不吃本地这套。”

叶时初的心跳快了一拍。“我朋友说了一句话——‘老程，如果你手里真有硬东西，给他。他接得住。’”

叶时初的手指松开了。掌心里那几个指甲印红了一片。“程叔，谢谢。”

“你别谢我。”程建华顿了一下，“明天你去的时候，把所有材料的原件清单带上。不需要带原件，清单就行。告诉他原件在什么地方、怎么取、谁保管。调查组的人不需要你把东西摊在桌上，他们需要的是线索图。”

叶时初把这句话记住了。“还有——”程建华的声音沉下来，“去了之后，你会被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叶时初的喉咙动了一下。“你想好怎么回答。”

电话挂了。

叶时初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去。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跟之前那间旅馆的裂缝一个走向。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的不是明天的事，是程建华最后那句话。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因为我爸花了二十六年，把一条路的碎片埋在不同的地方。因为我花了这些天，把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因为我现在才找到门。

凌晨两点，叶时初醒了一次。窗外有风，铁窗框嘎吱响了一声。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备用机上有一条新消息。刘远的号码。两个字：去吧。

叶时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上面有一条模糊的新闻标题，看不清字。她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六点，她会坐上去省城的公交。手机、U盘、身份证、一份手写的证据清单。没有别的了。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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