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谁来承嗣
刘谌既是唯一嫡子，又是长子，储位非他莫属。
至于孙大虎所出的皇长子，乃庶出，仅在无嫡可立时方可递补。
故而当下推举刘谌，朝野上下本以为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张飞却毫不买账，昂首挺胸，斩钉截铁：“我不认！”
“呃……”
“这……”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一时摸不清这位老将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护国大将军何意？请明言。”法正眉头紧蹙，语气微沉。
张飞咧嘴一笑，声如洪钟：“我看刘义那孩子挺好，立他当太子，有何不可？”
刘义，正是关银屏所生之子。
群臣霎时了然，原来如此！目光齐刷刷投向关羽。
关羽静立如松，丹凤眼微阖，神色淡然，不置一词。
“大将军玩笑过了。”法正语气坚定，“三皇子既非嫡出，亦非长子，且尚有两位兄长在前，岂能逾序？”
其意昭然：刘谌居首，即便不立刘谌，也该轮至庶长子，无论如何轮不到刘义头上。
既非嫡，又非长，分明不合规矩。
不错，确是强词夺理。
可张飞，偏偏就有这份底气。
“我就挺刘义！怎么着？”他牛眼圆睁，偏头一瞥赵云，“子龙，你说呢？”
“我……”赵云略一迟疑，余光掠过关羽，随即朗声道：“我随三哥。”
“孟起，你呢？”张飞又问。
马超含笑点头：“我听子龙的。”
事情，就这么定了。
关、张、赵、马四位大将齐齐挺身，力荐刘义为储君。
“陛下。”御史中丞简雍缓步出列，“刘、关、张三人情同骨肉，陛下与关家小姐更是亲上加亲。刘义殿下虽未冠以嫡子之名，可论血缘之近、情分之重，实远超寻常嫡子。”
“臣恳请陛下册立刘义殿下为太子。”
向来淡泊朝争的老臣一派，竟在太子人选上突然亮剑，这下，真把刘禅推到了风口浪尖！
早年刘禅初赴荆州，关羽亲自拍板定下婚约。
那时刘禅还推辞过，只道让关银屏屈居侧室，实在委屈。
关羽闻言朗声大笑，斩钉截铁地说：“只要关某尚在一日，小女纵非正位，亦胜似正妻！”
话音霸道，刘禅当时一笑应下，顺势迎娶了关银屏。
谁料一语成真，关银屏终究未登后位，刘义也落了个“非嫡非长”的身份，两头都不占。
但！
关、张、赵、马四人往朝堂上一站，谁敢轻忽？
大汉朝内派系林立，山头众多。
眼下便有元老派、徐州派、荆州派、东州派、益州派、凉州派六股势力。
刘备与刘禅父子皆具非凡气度，能调和各方，将这六股力量拢于一处。
可这份平衡，有个硬前提：元老派必须袖手旁观。
元老派稳如磐石，荆州派也好，东州派也罢，谁都掀不起风浪；
一旦这颗“定盘星”亲自下场，整艘大船便要剧烈摇晃。
东州派力主立刘谌为太子，自有其理：吴苋出身东州，刘谌又是唯一的嫡长子，顺理成章。
张飞却当场驳回，力挺刘义。
外人看来是搅局，张飞自己却觉得天经地义，
刘、关、张三人虽无血缘，情义却比血脉更牢；
刘禅与关银屏联姻，就是亲上加亲；
他们所生之子，在关、张眼中，就是货真价实的亲孙！
毫不夸张地说，刘义在关、张心里，比自家亲孙还要亲近三分。
关羽不便明言，但张飞毫无顾忌：就认准这个“亲孙子”该坐东宫，错在哪？
什么嫡庶、长幼？在桃园结义的情分面前，统统不值一提。
刘禅与关银屏的孩子，天生就该压过所有所谓“正统”！
谁有异议？
血缘这张牌，关羽早替刘义打好了底子，这位大汉的擎天柱石，天然站在他身后。
张飞自然死心塌地跟着二哥走。
赵云略一踌躇，终也毫不犹豫地站到关、张一边。
马超与赵云生死相托，又与关羽不打不成交，本就同属军中袍泽，亲近本是常理；
再者，马伶俐所生的是女儿，本就不涉储位之争，于是凉州派干脆由马超牵头，全力支持刘义。
局面就此分明：东州派力挺刘谌，元老派领衔，拉上凉州、徐州、益州三派，齐推刘义。
两大阵营针锋相对，储君之争，已成朝堂对垒。
“陛下。”糜竺出列奏道：“臣请立刘义殿下为太子。”
“臣附议。”孙乾紧随其后。
凉州派出声后，徐州派立刻响应，道理简单：他们与元老派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当年糜竺散尽家财助刘备起事，孙乾始终不离不弃，与关、张、赵共事多年；
徐州失守后，元老派与徐州派同历艰险、共担风雨。
关羽虽看不上糜芳，却一向敬重糜竺；
而徐州派与东州派之间？素无往来，更谈不上交情。
“陛下。”礼部尚书谯周出列，“臣以为，刘义殿下堪当储君之任。”
“臣附议。”秦宓、黄权、王平等人接连开口。
徐州派表态之后，益州派亦挺身而出，立场鲜明，力挺刘义。
益州派与元老派并无私交，但他们与东州派积怨已久，
当年刘焉、刘璋父子治蜀，倚重东州人，刻意压制益州士族。
如今益州派站出来，不是捧刘义，而是借势反扑，趁机清算旧账。
局势瞬间逆转，甚至隐隐失控。
元老派本就根基深厚，再得凉州、徐州、益州三派鼎力襄助；
反观东州派，原本实力便逊一筹，此刻更显单薄孤立。
“荒唐！”有人按捺不住，声音发颤，“自古立储，何曾听过这般道理？放着嫡长不立，偏要抬举庶子？！”
原以为十拿九稳的事，竟闹成这般僵局。
更糟的是，除荆州派保持沉默外，其余各派几乎全数倒向刘义，己方孤掌难鸣，已是十足被动。
“周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终有伐纣灭商之功；
孝景帝废临江王，方得孝武帝扫荡匈奴；
孝武帝不立戾太子，才有孝昭帝中兴之局。
可见，非嫡非长者登极，照样可成一代雄主。”
“太祖高皇帝立孝惠帝，反致吕氏专权；
孝元帝立孝成帝，遂引王莽篡汉；
孝灵帝立少帝刘辩，终酿何氏乱政。”
“可见，嫡长继位，未必安邦，反倒可能祸国。”
谯周引经据典，条分缕析，用史实讲清一个道理：不立嫡子，未必失策；一味守旧，反而误国。
“一派胡言！”李严怒指谯周，“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
“呵呵……”谯周不慌不忙，“李尚书说得对，立子确当以‘贵’为先。”
顿了顿，他朗声接道：“刘谌殿下固然是嫡长，可论尊贵，又岂能及得上刘义殿下？
刘义殿下乃陛下与镇国大将军之女所出，亲上加亲，贵不可言，区区嫡长二字，如何与之相较？”
“且问一句。”谯周仰头朝天拱手，朗声道：“倘若先帝尚在，他更中意刘谌殿下，还是更偏爱刘义殿下？”
“妙啊！太妙了！”张飞一拍大腿，声音洪亮，“要是大哥还在，准保把太子之位交给刘义这孩子，这孙儿，他打心眼里疼！”
“今儿晚上我就去寻大哥！”张飞脖子一挺，斩钉截铁，“托个梦问问清楚，到底谁来承嗣！”
糟了。
原本元老派多是行伍出身，性子直、嘴皮子笨，真论起唇枪舌剑，未必斗得过东州派那些饱读诗书的文吏。
如今有了谯周代为发声，等于给猛虎添了利爪。
再加张飞这张口无遮拦的嘴，一句“托梦问先帝”，当场就把东州派堵得喘不过气，满腔愤懑，竟找不到话来驳斥。
诸葛亮眉头拧成疙瘩，望着殿中剑拔弩张的场面，胸口发闷，几欲开口。
他缓步踱至中央，声音沉稳：“容老臣说句公道话……”
“先生！”
玉阶之上，一声急唤劈空而来，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话头。
诸葛亮下意识抬眼望向龙椅，只见刘禅反问道：“您这话，怕是不妥吧？眼下正乱着，岂不是火上浇油？”
看着眼前略显焦灼的弟子，诸葛亮微微一怔，随即心头雪亮。
他不只是他自己，更是整个荆州派的主心骨。此时开口讲“公道”，便是把荆州派整支力量押进这场争执里。
若他明言支持刘义，东州派顷刻瓦解，朝局失衡；
若他倾向刘谌，荆州派与东州派联手，等同三公九卿、三省六部全数倒向一边，届时便要与握有兵权的元老派正面相持。
无论偏向哪边，一句“公道话”，都足以让摇摇欲坠的朝堂瞬间崩塌，失控、失序、裂痕难弥！
身为一国丞相，此刻，他绝不能出声。
本就心思剔透，他刹那间便转过弯来。
方才那股冲动，不过是心底对宗法礼制的坚守，想为嫡长子继统的道理站出来一辩。
可刘禅这一声提醒，让他清醒：政治不是讲道理的地方，而是权衡利弊的沙场。
他立刻躬身，语气笃定：“臣唯陛下马首是瞻！”
“陛下立谁为储君，臣便奉谁为嗣！”
“臣蒋琬，谨遵圣意！”
“臣费祎，誓死拥护！”
“臣郭攸之，俯首听命！”
“臣马良，不敢有违！”
“臣董允，唯陛下之令是从！”
“臣向朗，肝脑涂地亦不二心！”
“臣黄叙，愿效死力！”
“臣邓芝，伏惟圣裁！”
“臣杨仪，决无异议！”
“臣宗预，悉听尊便！”
“臣徐庶，不敢僭越！”
“臣霍弋，誓死捍卫陛下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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