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投名状
神志渐清，他猛然忆起昏厥前一幕。
“鼠辈……”他挣扎欲起，“孙权狗贼！”
“陛下息怒！千万保重龙体！”陈群急忙按住他肩膀，“怒极伤身，切不可再动肝火！”
孙权这一记背刺，竟将本就体弱的曹丕当场气病，壮年咳血之症，提前发作。
此时此刻，满朝上下，包括曹丕本人与诊脉御医，皆未察觉其凶险。
毕竟正值盛年，只道是怒火攻心所致。
殊不知，按史册所载，曹丕寿数本仅余两年；
而这一刀，生生削去了他最后一点生机。
在群臣反复劝慰下，曹丕终于压住了心头火气，可身子仍止不住地发颤，显见怒意未散，余波犹烈。
“陛下，东吴毁约背信，大魏眼下该如何应对？”
“快……”曹丕气息虚浮，声音干涩：“速召司马懿率主力回援京师；命曹洪即刻屯兵潼关，严防蜀军趁势北进。”
“再传令曹真、曹休，襄阳战事即刻中止，全军掉头东进，火速驰援两淮，务必挡住东吴这帮宵小之辈，不让他们再踏进中原半步！”
一座襄阳的分量，怎及得上整个中原腹地？
倘若东吴占了淮南还不收手，挥师北渡淮水，那中原门户洞开，魏国根基将岌岌可危。
所幸曹丕尚存清醒：一面急调精锐回防中枢，一面遣重兵扼守两淮要冲，竭力稳住局势、阻断恶化。
众臣听罢，心中顿时有了定盘星，各自领命，奔走调度。
见天子神情渐稳，群臣不敢久留，悄然退去，唯恐扰其静养。
曹丕仰卧榻上，长叹连连，悔意翻涌：“早该听张辽将军临终所嘱啊！”
张辽咽气前最后一句话，便是反复叮嘱他：东吴之人不可轻信，尤须提防其暗中反噬。
可后来汉室声势日盛，魏国迫于形势，不得不与东吴结盟。
尤其将清河公主远嫁建业后，在经济博弈最吃紧的那段日子，东吴对魏国几乎言听计从，曹丕便渐渐把张辽那番警醒抛在了脑后。
只想着强敌当前，汉家咄咄逼人，唯有魏吴联手，方能共御大患，料定孙权不至于不顾大局、自毁盟约。
谁料鼠辈终究是鼠辈，目光短浅，毫无远虑。
一心只盯着眼前实惠，竟悍然撕毁盟约、背后捅刀，闪电攻陷淮南三郡。
此举，恰如当年偷袭蜀汉一般，皆为贪一时之利，弃长远之局。
孙权会干出这事，并不意外，他本就是这般性子的人。
独卧寝殿，曹丕越想越愤，胸口起伏愈急。
“咳咳咳……呕，”
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过后，他猛吐数口鲜血，猩红浸透锦被，触目惊心。
“朕……这是怎么了？”
望着被面上大片刺目的血痕，曹丕面色惨白如纸，一股寒意直窜脊背。
莫非……命不久矣？
念头刚起，冷汗已浸透重衣，浑身似坠冰窖，寒彻骨髓。
……
建业。
“报！！！”
“启禀吴王！大都督自淮南飞报：三郡已尽数克复，境内残余隐患悉数肃清；户籍、民户、田产等均已清点造册，尽归我大吴治下……”
听完奏报，孙权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荆州三郡虽失，却换来了淮南三郡。
荆州三郡确有险要，但淮南三郡，同样扼守南北咽喉。
更关键的是，单论人口、耕地、赋税之实，淮南远胜荆州。
长沙、桂阳地处荆南，说到底仍是边僻之地，山岭纵横，蛮族杂居，治理成本高、产出有限。
而淮南沃野千里，百姓稠密，皆为编户齐民，政令通行无阻，易于掌控。
细算下来，虽丢了荆州三郡，却从魏国身上连本带利全捞了回来。
账面一算，东吴此役，非但没亏，反而大赚。
“吴王，大都督来信请示：是否乘胜西进，尽取徐州全境？抑或转锋南下，直扑豫州腹地？”
“不必。”孙权摆手，“传令大都督：就地固守淮南三郡，不得再向北一步；另将俘获的魏国重臣好生礼遇，择日遣返，各归其国。”
“喏！”信使应声而去。
“吴王！”张昭忍不住上前，“如此良机，何不一鼓作气，扩大战果？”
“张公慎言。”孙权神色沉静，“眼前头号大敌，仍是蜀国。魏吴之间，尚需维系同盟，彼此倚仗。”
“我大吴仅取淮南三郡，适可而止，这仇，还没到让魏国彻底翻脸的地步。”
“若贪得无厌，步步紧逼，日后便是不死不休，再无转圜余地。”
这正是孙权的精明之处：夺淮南，只为填平荆州三郡之失。
既已得手，便及时收手，他深知，绝不能把魏国逼到绝路。
正如史册所载：东吴偷袭蜀汉之后，旋即又主动遣使求和，甚至要求蜀汉承认其正统地位，双方互认帝号，孙权也借此登基称帝。
蜀汉虽遭背刺，但北方强敌压境，只能忍痛应允，重修旧好。
当然，那是刘备驾崩之后的事。
如今情形几无二致：孙权虽背刺魏国，却只取三郡，点到即止，绝不恋战，既保实利，又留余地。
大汉当世，为区区三郡彻底决裂，魏国也得掂量掂量；事后十有八九，只能咬牙咽下这口气。
“张公。”孙权顿了顿，又道：“孤拟遣使赴洛阳，表明我大吴愿续盟好之意；同时，请魏国正式承认为天命所归之国。”
张昭略一怔，试探着开口：“启禀吴王，老臣近闻建业周边，似有祥瑞显现……”
“呵呵。”孙权轻笑一声，“祥瑞现世，自然是吉兆。说明我大吴承天应命，此事宜早不宜迟。”
“老臣明白。”张昭立刻会意。
吴王殿下，是要顺势摘掉“大魏吴王”中的“大魏”二字。
不止要去掉依附之名，更要更进一步。
汉、魏俱称帝，孙权却仍为王爵，岂能甘心？他也盼着登基称帝，坐拥九五之尊。
一边在国内营造祥瑞之象，一边借联盟之名行施压之实，逼魏国承认东吴乃独立正统之国，而非其藩属。
“此事兹事体大，务须让魏国稳住阵脚。”孙权语调低沉，“须得一位老成持重、善晓利害之人，出使洛阳，化解这场不过‘小有龃龉’的误会。”
张昭悄悄龇了龇牙，却仍挺身而出，拱手道：“老臣愿为吴王亲赴洛阳一行。”
“如此甚好。”孙权脸上浮起一丝欣慰笑意。
接着又转向诸葛瑾：“子瑜，你也即刻动身，出使蜀国。”
诸葛瑾一怔，面露讶色：“吴王有何指示？”
“只说大吴心向汉室，此番出兵淮南三郡，正是孙刘同心、肝胆相照的明证。”孙权神色坦然，语气平稳，“荆州旧事不必再提，和张公所负之责一样，务使蜀国明确认可：大吴承天应命，正统在握。”
孙权这一招，堪称把脸皮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拿偷袭魏国淮南三郡的事，硬生生说成“身在曹营心在汉”，仿佛东吴仍是大汉忠贞不贰的臂膀，借机向汉廷递上投名状。
更借此向大汉讨要一份正式承认，既不真效忠，也不真翻脸，左右逢源，两头下注。
他一边派张昭往洛阳示好，一边遣诸葛瑾赴成都献诚，只为让汉、魏两边都生出念想：这东吴，说不定能拉拢过来。
而他自己呢？既不倒向汉室，也不依附曹魏，只盯紧哪边给的好处实在、哪边能保全江东基业。
张昭与诸葛瑾领命退下，先着手操办祥瑞呈报与登基大典诸事，待诸项齐备，才分头启程，奔赴汉、魏两国。
孙权心情颇为舒畅。虽丢了荆州三郡，却顺势拿下淮南三郡，也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谈不上因祸得福，但至少没亏本。
豫州，汝南。
一支船队搁浅于岸边，正是魏延、邓艾率五万汉军抵达。
大军溯淮河而上，一路行至水尽处，方才停驻。
“把干粮卸下，云梯搬上岸；船，一把火烧干净！”魏延扯开嗓子高声下令，“绝不能留给魏军半点便宜！”
从江陵出发时，船上除粮秣外，还载着专为攻城备下的云梯，那是东吴围江陵时仓促赶制的现成器械，如今反倒成了汉军利器：省去打造时间，直扑南阳新野，抢的就是一个快字。
船自然带不走，不如付之一炬，免得被魏军捡去重用。
眼下大汉家底厚实，压根不在乎几艘战船。
何况烧掉的是船，换来的却是五万魏军精锐和整个南阳郡，这笔账，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
“轰！”
烈焰腾空而起，数十艘战船堆叠燃烧，浓烟冲天。
“事不宜迟，即刻开拔！”魏延沉声喝令，“来人，速去附近寻个向导……”
“不必了。”邓艾抬手示意，声音沉稳，“卑职熟路，直接上路便是。”
邓艾少年时便在屯田营里摸爬滚打，十来岁就扛锄头开荒，如今二十出头，已在中原各地辗转屯垦七八年。
哪里缺人手，就被调去哪里，几乎没过一天安稳日子。
若非偶然得张郃赏识，此刻怕还在某个荒村挥汗如雨。
可金子终究埋不住，即便没有张郃那一眼，邓艾靠熬资历也能升任典农功曹；更难得的是，在洛阳面见司马懿时，仅凭一面之缘、几句结巴却条理清晰的陈词，便令对方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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