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仓廪空虚
刘禅稍顿片刻，又道：“父皇，二弟三弟都渐渐成人，大汉也重掌长安，是不是该给两位弟弟封王？”
“阿斗怎么看？你是监国太子。”刘备顺势把担子又递了回来。
“那就由孩儿着手操办。”
“好。”刘备颔首，朝妇人挥挥手，“行了，你下去吧。”
“喏。”
一场小插曲，不算什么大事。
等妇人离去，父子俩才真正谈起要紧事。
“还于旧都，千头万绪，监国之责，全系于你一身。”
“父皇放心，长安已复，您多年夙愿也算圆满。”刘禅温言劝道，“往后您只管颐养天年、含饴弄孙，其余事，自有儿臣扛着。”
“嗯，阿斗办事，为父一百个踏实。”刘备顿了顿，又道，“明日便是汉升与三万英烈入土的日子，由你代朕主持丧仪。”
“是。”
父子闲话未尽，华佗已被请入宫中。
“劳烦神医跑这一趟，请替父皇诊一诊脉。”刘禅起身拱手。
“不敢当，为陛下效劳，是老朽本分。”
寒暄几句，华佗净手搭脉，静候约莫一盏茶工夫。
“华神医，朕身子骨究竟如何？”刘备急切追问。
“康健无虞。”华佗面带笑意。
“朕早说了，那帮庸医瞎折腾！”
“老朽尚有要务在身，不便久留，这就告辞。”
“阿斗，替为父送一送。”
“正合我意，上次殿下提的事，老朽极感兴趣，路上正好细说。”华佗爽快应下，拉起刘禅便往外走。
“哦？何事？”刘备起了兴致。
“小事一桩，回头陛下问殿下便知。”华佗一边说着，一边已拉着刘禅出了殿门。
待离了后殿，刘禅压低声音问：“神医可是有意收徒？”
“尚未定下。”
“那您……”刘禅忽然怔住，脱口而出，“父皇的身体……”
若非另有隐情，华佗绝不会特意把他拽出来，必是关乎刘备的病情，方才不便当面明言，只得私下叮嘱家人。
“神医，我父皇他……”
“殿下稍安。”华佗先稳住刘禅，才缓缓道，“陛下确无病症，只是……人，真老了。”
刘禅听了，只默默垂首，没作声。病还能治，可年岁不饶人，世上哪有什么返老还童的灵丹妙药。
“陛下身子骨已大不如前，内里还藏着陈年旧伤，怕是早年东奔西走、刀口舔血落下的根子。”华佗语气沉稳，“再者，近来心绪郁结过甚，这才加速了体气的亏耗。”
“可父皇这些年一直坚持练五禽戏啊。”刘禅眉头紧锁，满是忧虑。
“嗐，”华佗摇头苦笑，“五禽戏又不是起死回生的法术，何况陛下才练了几年？根本压不住这几十年积下的亏空。”
说到底，这套导引之术得少年起就日日不辍，持之以恒，方能强筋健骨、延缓衰颓。
刘备六十出头才拾起这功夫，起步既晚，练得又短，自然收效甚微。
更别说他半生戎马，前半辈子颠簸流离，风餐露宿，身子早被透支得七零八落……
最后，黄忠撒手人寰，刘备悲恸难抑，心神骤损，更是雪上加霜。
“可需开方服药？”
“不必。药石难济，反倒徒增负担，肠胃也运化不动。”华佗建议道：“饮食温厚、起居有常、安眠充足，别硬撑着操劳，心气养顺了，便是最好的调养。”
“至于还能走多远的路，终究要看天意了。”
“多谢神医点明，我心里有数了。”刘禅声音低沉，心头沉甸甸的。
生死有常，谁也躲不过这一遭。刘备六十二岁，已是高寿，只是这日子早晚要来，刘禅只盼它来得越迟越好。
华佗说的三件事，吃好、睡好、歇好，他都能照办。
少些操劳，往后监国担子重了，他自会扛起来。
至于心情……
送走华佗后，刘禅转身抱起儿子和女儿，牵着两个小家伙就往刘备那儿去，把孩子往他怀里一放。
果然，刘备立刻展颜而笑，连日来的愁云，霎时烟消云散。
次日清晨。
刘禅一身素缟，手执白幡，从汉升门步出长安城。
身后浩荡送葬队伍绵延不绝，朝中文武悉数到场，三军将士皆披麻戴孝。
黄忠之子黄旭、骠骑将军马超、车骑将军张飞、卫将军赵云，四人亲抬灵柩，稳稳前行。
墓址就在汉升门外官道一侧。众人抵达时，三千具棺木已整齐列阵，今日将随黄忠一同入土安葬。
“开始吧。”刘禅轻声下令。
黄忠灵柩缓缓沉入墓穴，三军将士亦将三千具棺椁依次安放，随后填土覆坟，层层夯实。
待一切落定，刘禅再度开口：
“跪。”
太子、诸将、百官、士卒齐刷刷伏地，朝着眼前这片新坟，三跪九叩，行最庄重的大礼。
礼毕，礼部尚书谯周上前一步，禀道：“殿下，碑文正面尚未题字，背面已刻下大司马与将士们长安鏖战的壮烈事迹。”
刘备未至，题碑一事，自然由刘禅执笔。
他略一凝神，徐徐开口：
“四年来，在汉中、襄樊、北垡诸役中捐躯的忠勇之士，永垂不朽！”
“四十年来，自黄巾举义至汉室中兴，浴血奋战而逝的英烈，永垂不朽！”
“四百年来，自太祖高皇帝开创大汉，为驱胡虏、卫社稷、护黎庶而献身的忠魂，永垂不朽！”
四年，涵盖黄忠亲历的几场关键大战；
四十年，正是刘备起兵讨贼到如今的岁月跨度；
四百年，则是从刘邦建汉至今的国运长度。
每一声诵读，都饱含分量。
“殿下，还有一事。”谯周又道，“植树之事，是种三万零一棵，还是单立一棵？”
此处紧邻长安城门，树栽多了，势必碍路阻行；
若只栽一棵，又恐难以承载万千英魂之重。
“不必费事，在此竖一杆大纛！每日旭日初升，汉旗便随之高扬！！！”
未央宫。
今日是大汉定都长安后首次举行大朝会，凡能赶至者，尽数列班入殿。
“上，朝！”黄皓拖长声调，响亮宣呼。
群臣肃然起身，敛袖垂手，静候刘备登殿临朝。
然而龙椅空着，未见天子身影。只见刘禅身着玄��冕服，稳步拾阶而上，端坐于御座之上。
“嗡，”
朝堂霎时骚动起来。虽说刘禅早为监国太子，可此举仍令人猝不及防。
方才众人光顾着整衣肃容，竟未留意黄皓那句“上朝”已悄然换了主语。
“阿斗，你咋坐那儿去了？”
比起群臣压低嗓音的议论，张飞干脆直愣愣问出口。
“父皇龙体欠安，为免劳神伤身，今后朝务由我代掌。”刘禅平静回应，“此事，父皇早已应允。”
一听这话，众人顿悟。
这对父子权柄交接向来顺畅自然，刘备早盼着儿子早日接手，巴不得早早卸下担子。
此前刘备昏厥一事，朝野皆知，此时刘禅临朝，非但无人质疑，反被视作至孝之举。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百官齐声躬身，正式行礼。
“诸卿请起。”刘禅抬手虚扶。
“谢殿下。”
并无违和，只把“陛下”换成“殿下”，众人适应得极快。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黄皓随即接续主持。
张飞跨前一步，踏出班列：“阿斗，潼关还在伪朝手里，咱们啥时候再挥师东进？”
来了。
果不出诸葛亮所料：接连大捷，让诸将热血冲头，几乎忘了粮秣尚在告急。
长安之战余烬未冷，又要提兵再战，全然不顾仓廪空虚。
“叔父，粮仓已空。”刘禅无奈摊手。
“夏天都快收尾了，等秋收一过不就有了么。”张飞大大咧咧地笑道，“到时先锋这差事，可得先紧着叔父来挑，旁人一个也别想抢！”
“秋收之后压根不会动兵，往后很长一段日子，大汉都不会再打大仗。”
“为啥？”张飞立马绷起脸，“潼关、武关拿不回来，这事儿早晚要出乱子！”
他可不是瞎嚷嚷，这话实实在在戳到了要害。
关中素有“四塞之地”之称，所谓四塞，就是环绕关中的四大险隘：潼关、武关、散关、萧关。
眼下关中虽已归大汉所有，但四座关隘里，潼关、武关仍牢牢攥在魏国手里。
这意味着什么？
整个关中的防御体系，等于缺了两块最关键的门板，而这两块门板，偏偏正由对手把守。
魏军只要拿下潼关、武关，就能长驱直入关中腹地，一路坦荡直抵长安城下。
说白了，若把关中比作一座宅院，潼关、武关就是前后两扇大门。
如今大门钥匙在魏国手上，人家想什么时候推门进来，就什么时候推门进来，长安随时悬在刀尖上。
长安对大汉太关键了，刚一拿下，立刻定为新都，刘备早已颁诏迁都。
要是占了长安却不敢住进去，那才真叫贻笑大方。
所以眼前最棘手的难题就摆在那儿：魏国随时可能叩关而入，长安根本谈不上安稳。
“魏国连吃败仗，大汉不主动出击，曹丕怕都要烧香谢天了，哪还敢自己送上门来？”
“这话倒没错。”张飞连连点头，“可自家大门被人占着，心里总像揣着块石头，老话讲得好：防贼千日易，防贼万日难。”
“叔父说得极是。”刘禅轻轻点头，“不过魏国细作刚报来消息：曹丕已调徐晃镇守潼关，又在那里屯兵十万；武关则派驻五万精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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