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自称“孤”方显庄重
孙尚香笑得更欢,站在她身后的孙鲁班悄悄翻了个白眼,嘀咕一句:脸皮真厚。
“殿下,对面来人了。”
说话的是此行护卫统领,陈到,字叔至。
若说赵云是禁卫总管,陈到便是副手兼贴身宿卫首领。
如今赵云镇守蜀中,陈到终于转正,正式执掌白毦兵。
听到提醒,刘禅下意识望向远处。
秣陵北城门缓缓洞开,一队盛大的迎宾仪仗鱼贯而出,排场十足,礼节周全。
“阿母,前头领头的都是谁?”刘禅轻声问道,“孩儿只认得诸葛瑾先生,其余几位都不曾见过。”
“那老者是张昭,旁边那位青年是陆逊,与你年纪相仿的是二哥孙登。”孙尚香一一指明。
“文臣之首、武将新锐,再加舅父的长子,还有位熟人诸葛瑾。”刘禅嘴角微扬,“看来舅父在江东,威望着实不低。”
“走吧,咱们也下船,莫让客人久候。”孙尚香说完,转身离开甲板。
众人刚踏上码头,迎接的队伍也恰好行至近前。
“老朽张昭(陆逊),参见郡主,参见汉中王世子。”
孙尚香未作回应,只朝刘禅略抬下巴,示意由儿子出面应答,此举分明昭示:此行以刘禅为主。
“诸位太客气了。”刘禅拱手回礼,语气温和却落落大方,“江东真是钟灵毓秀,既有张公这般德高望重的元老,又有陆兄这般才俊出众的青年才俊,实在令人钦羡。”
“世子言重了。”
笑脸相迎,谁好当面驳斥?刘禅一开口便奉上高誉,两人只得更添谦恭。
“子瑜先生,又见面了。”刘禅牵过孙鲁班的手,引至身侧,“多谢您牵线搭桥,孤才能迎娶如此贤淑的夫人。”
出门在外,尤其身在江东,身份须时刻端稳,自称“孤”方显庄重。
“殿下折煞老臣了。您与吴侯之女本就是天作之合,良缘天定。”
最后,刘禅转向年岁相仿的孙登,语气亲热:“这位便是子高表弟吧?此番来江东,你我兄弟可得多走动、多亲近。”
“啊……是,是!”孙登没料到刘禅这般热络,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这小表弟比刘禅还小两岁,确确实实是个半大少年。
孙尚香瞧着这一幕,一双明眸弯成月牙,笑意盈盈。
儿子进退有度、应对得体,毫无疏漏,她心里自然满是欣慰。
再看看那边呆立如木鸡的孙登,高下立判,更觉自豪。
“世子、郡主。”张昭上前一步道,“吴侯已设宴相候,不如先入城,再叙寒暄?”
“甚好。”一行人随即启程进城。
路上,刘禅时而与诸葛瑾谈笑风生,时而向陆逊请教军政之事,又不时拉住孙登,一口一个“表弟”叫得亲热。反观张昭几人,眉宇间始终笼着一层阴翳。
倒不是刘禅言行令他们忌惮,而是万万没料到孙尚香竟亲自随行。
这位连刘关张都头疼三分的巾帼英杰,在江东更是威名赫赫、令人闻风色变。
江东群臣原本盘算着借机试探刘禅,甚至想设局为难一番。
可眼下孙尚香就在旁边站着,还怎么动手?
万一这位女中豪杰兴致上来,掀了酒席、砸了案几……
张昭光是想想,脑仁就隐隐发胀,眼前几乎浮现出她拍案怒斥、满堂噤若寒蝉的场面。
“但愿他们别太过火……否则真要收不了场了。”他暗自默念。
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思,众人抵达孙权府邸门前。
张昭刚抬头,差点眼前一黑,中门紧闭!
这是什么意思?要把汉中王世子挡在门外?
按礼制,一国储贰出使,必开中门以示尊崇。如今却大门深锁,形同拒客。
更蹊跷的是,门前竟有持刀侍卫把守,摆明不让刘禅由此通行。
孙尚香双眉骤然一凛,凤目中寒光隐现。
刘禅心领神会,悄悄伸手按住母亲手臂,极轻地摇了摇头。
意思再清楚不过:且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孙尚香见儿子神情笃定,强压怒意,默默退至众人身后。
心里却已打定主意:若儿子应付不来,她立刻上前掀桌拆梁,非得叫这群人知道,自家儿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贵方待客,便是这般规矩?”刘禅声音清朗,直击要害。
话音未落,一人快步趋前,躬身道:“殿下恕罪!绝非有意怠慢!”
“不知怎的,这门轴忽然卡死,无法开启迎宾,万望世子海涵。”那人赔着笑,“兴许是此门福薄,承不住殿下的天潢贵气。”
“呵,”刘禅轻笑一声,“江东果然人才济济,连个管门的小吏,都能出口成章。”
“罢了,孤若为此等小事斤斤计较,反倒失了大国气量。”
对方话说得滴水不漏,刘禅岂能听不出弦外之音?分明是来者不善。
他顺势一句“大国气量”,不动声色,就把江东置于“小邦”的位置。
四下众人闻言,面色顿时一僵。
可想到后头还有安排,只得咬牙忍住,硬生生把火气咽了回去。
“请殿下移步,这边请。”
“前头带路。”刘禅神色坦然,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
那人官阶低微,自知不敢与世子争锋,只得低头在前引路。
不多时,来到府邸东侧,一扇窄小偏门赫然在目。
门框低矮、通道逼仄,一看就不是正经迎宾之所,十有八九是供仆役出入的角门。
其意昭然若揭:逼刘禅进门之前,先俯首屈身,自贬姿态。
“殿下,此门虽矮些,但您身形清瘦,穿行绰绰有余。”
原来,江东还埋了一层机锋,专拿刘禅年少身量做文章。
毕竟刘禅尚在弱冠之年,个子的确不高。
这话表面客气,实则暗讽:不过一介稚子,何须劳驾中门?走这角门,刚刚合适。
若刘禅低头穿过,一国世子颜面尽失;作为大汉使者,更是损了朝廷体面。
若他拒不入内,出使江东却连门都进不去,只能僵立街心,沦为笑柄。
霎时间,四周目光意味深长,人人屏息,只等看这场好戏如何收场。
刘禅神色从容,不紧不慢地开口:“子曰:不知礼,无以立也。”
他目光一转,落在孙登身上,笑问:“表弟,可明白孔夫子这话的分量?”
“不懂规矩礼法,便难在世上安身立命。”孙登略一迟疑,低声答道。
“妙极!表弟果然通晓礼义。”刘禅拊掌而赞,声音清朗,“凡登君子之门,主人懂礼守节,必启中门相迎。”
话锋一转,他抬手朝侧旁那扇窄小的偏门一指,笑意里带着几分揶揄:“若入小人之宅,自然只配走这扇边门了。”
“今日头一回来拜见舅父府邸,倒想请教一句,此处,究竟是君子所居,还是小人所栖?”
话音落地,难题已稳稳抛向对方。
走小门?行啊,倒也不拦着。
可一旦我踏进那扇窄门,这座府邸便等于自认是小人之家;
反之,若中门为我而开,那它便是货真价实的君子之庭。
君子?小人?
带路的小厮额角沁出细汗,被刘禅含笑一瞥,顿时心慌意乱,忙不迭躬身道:“殿下稍候,奴才这就去瞧瞧中门可修妥了!”
“嗯。”刘禅鼻间轻应一声,语气淡然,却分明是放行之意。
不多时,小厮匆匆折返,垂首禀报:“回殿下,府中中门业已整饬一新,请殿下移驾。”
哪是什么修好了?不过是小厮跑进内院,得了上头密令,出主意的人心里清楚,绝不能让孙权的府邸落个“小人之家”的名头,只好咬牙让刘禅从中门入。
“前头带路。”刘禅面色平静,语气如常。
众人再次来到正门前,此刻中门早已洞开,门扉大敞。
“小阿斗,有两下子嘛。”孙尚香笑着打趣。
“那当然,虎母无犬子嘛。”刘禅咧嘴一笑。
“姑母,殿下刚才说咱家是小人之家呢!”孙鲁班蔫头耷脑地告起状来。
“咚,”一声轻响,孙尚香弹了记栗子在他脑门上:“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听懂没?”
“哦……”孙鲁班揉着额头,委屈巴巴地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嘴,惹得刘禅忍俊不禁。
说笑间,一行人跨过门槛,步入正殿。
刚一进门,刘禅便留意到主位上那人,紫发碧眼,格外显眼。
他快步上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殿中,稳稳站定,双手抱拳,恭声道:“汉中王世子刘禅,参见吴侯阁下。”
孙权闻言微怔,眉梢掠过一丝不悦。
他原以为刘禅进门之后,少不得先唤一声“舅父”。
谁知对方竟端出正式身份来行礼,这口气,分明是把公事摆在私情之前,孙权心里顿时堵得慌。
“世子免礼。”
纵使心头不快,孙权身为一方君主,礼数半点不能失。
“外甥谢过舅父。”刘禅随即又是一礼。
先以官职相见,再以亲情致意,先立规矩,后叙亲谊,软硬兼施,滴水不漏。
孙权脸色稍霁,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微微颔首,总算有了几分和颜悦色。
“小妹也回来了,都请入座吧。”孙权拍了拍手,“奏乐起舞,助兴!”
刘禅坐于首席,孙尚香与孙鲁班分列左右。
明眼人都看得出,此番孙尚香归宁,场面之上,是以儿子为尊;
否则,该是孙尚香居中,两个晚辈侍坐两旁。
丝竹声起,舞姬歌女次第登场,正是当下宴席惯常排场。
接下来便是举箸饮酒、推杯换盏的闲叙时光,照例要等酒过三巡、菜上五味,正题才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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