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我能做
听到父亲责怪，季星辰的脑袋垂得更低了，不敢吭声。
谢砚却在这时候轻轻拍了拍季封林的肩膀，温声道：
“季大人，先别急着责备。
星辰，我来问你，这只小鸟的翅骨用了十二根榫卯构件。
每一根的尺寸都不超过米粒大小，互相咬合之后严丝合缝，不用一滴胶、一颗钉子，却能活动自如。
这种手艺，别说民间匠人，就是工部的老匠作也未必能做到。”
他看向季星辰，目光认真而温和：
“你是跟谁学的？”
季星辰抬起头，见谢大人并没有责备的意思，胆子便大了些，老老实实答道：
“没有跟谁学，我就是喜欢。
小时候看府里修房子的木匠师傅做活，我在旁边看了一个月，后来就自己找木料试着做。
祖父不让我碰这些东西，我就偷偷做。
把工具和木料藏在床底下，晚上等人都睡了再拿出来。
后来，大一些了，就经常偷偷溜进父亲的书房找书看，他那里有不少工部的书籍和图纸……”
季封林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震惊了，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一直以为儿子是个不成器的。
读书不上心，整日里就爱捣鼓这些木头。
父亲更是恨铁不成钢，最后干脆把他关在书房里，逼他读书。
可谁能想到，这个在他们眼里不务正业的儿子，竟然有这等惊人的天赋？
谢砚将那只机关小鸟拿回来，小心地收进袖中。
然后看着季星辰，正色道：
“季公子，我今日来，不只是为了确认这只机关小鸟的来历。
我有一事相求。”
季星辰一愣，下意识地看向父亲。
季封林明白他想做什么，沉默不语，也盯着谢砚看。
谢砚撩袍在书案旁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桌上铺开。
季星辰凑过去看，只见图纸上画的是一种水车的构造，结构复杂，标注密密麻麻，寻常人看了只怕要头晕眼花。
可季星辰却一眼就看出了门道，伸手指着图纸中央的核心部件，脱口而出：
“这是抽水车的图纸吧？
只是，好像和普通的水车不太一样，这是，螺旋式抽水？
用蜗杆带动齿轮，把低处的水抽到高处去，妙啊，谢大人，您这图纸是谁画的，好生厉害，这个思路真好。”
谢砚听他这么说，眼睛一亮，心中更加笃定自己找对了人。
他解释道：
“不错，这正是螺旋式抽水车。
户部今年的预算紧张，北地几个州县的灌溉水利年久失修，去年大旱，粮食歉收，百姓苦不堪言。
陛下拨了一笔银子修缮水利，但数目有限。
若直接开工，万一方案不对，钱花了水还上不来，就是白白浪费。
我的想法是，先做一个微小型的水车模型。
按照北地不同地势的情况来模拟演习，反复试错，等方案确认可行之后，再造真正的水车投入施工。”
谢砚看向季星辰，目光恳切：
“这个微小型水车，要求所有零件等比缩小，但功能必须与真水车完全一致，推演出来的数据才能作为参考。
工部的匠人不擅此道，微观模型水车的零件太小了。
他们根本无从下手。
季公子，我观你这些精致的小东西做的很是不错，所以，想问问你，你能做吗？
如若成功的话，季公子便为北地百姓立了一大功，谢某定当在陛下面前为季公子表功。”
谢砚为了以示郑重，认真的朝着身为小辈的季星辰作了个揖。
季星辰见状，连忙闪避回礼，语气中全是惶恐，他的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从小到大，他做的那些机关木作，在祖父和父亲眼里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是用来打发时间的消遣，是荒废学业的罪证。
从来没有人像谢大人这样，用如此认真的语气跟他说，你能做吗？
仿佛他会的这些东西，真的可以派上大用场，真的可以帮到别人。
而且，他身为户部侍郎，居然会为了北地的百姓，向他这个小辈作揖，如此郑重的请求他。
这让他的心中，热血沸腾！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坐回了桌案前，低下头去，仔仔细细地看那张图纸。
手指沿着图纸上的线条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谢砚见状，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的，耐心的，等着这个少年人的回答。
季封林见状，刚想开口说什么，便被谢砚抬手阻止了，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们要给他时间。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季星辰这才抬起头来。
眼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笃定和锐气：
“我能做。蜗杆的螺纹可以改用三层叠加的榫卯环扣来模拟，虽然缩小了，但推水的效率不会差太多。
只是我需要上好的黄杨木，料要干透的，不能有一点裂纹。
还有，我需要工具，刻刀、锉刀、手钻、小锯，工部应该有，但要小号的，越小越好。”
谢砚听他这一番话，句句都在点子上，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喝彩。
一旁的季封林却已经彻底听呆了。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这个平日里寡言少语的儿子，说起木作来竟然头头是道，条理分明。
那神采飞扬的模样，与平常读书时判若两人。
谢砚转头看向季封林，含笑道：
“季大人，令郎是块璞玉，你可知道？”
季封林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化作一声长叹，伸手在季星辰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
这一拍里有多少复杂的意味，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这件事情，他们谁都没有告诉，只有顾小麦知道。
季府这边瞒着季太傅，谢砚那边也瞒着陛下。
都只为了等季星辰的成品出来。
只有成品出来，他们才有足够的底气去说服陛下和季太傅，才能，将他从那个小小的书房里解救出来。
——
两日。
季星辰只用了两日。
这两日里，他用父亲去工部借来的材料和工具。
看着谢砚给的那张图纸，一头扎进那堆木料和工具里，几乎废寝忘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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