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番薯煎堆糖水
第169章 番薯煎堆糖水阔别了一月多的起床号,响得比预想中早。
天还蒙蒙亮,号声从操场上撕开晨雾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催促整个营区从梦里翻个身。
但炕上的温度还在,炕洞里炭火的余温从炕底透上来。
乔雨婕还没睁开眼,就先感觉到了身下的温热和身上的重量。
颈下枕着硬邦邦的臂弯,后背贴着一片温热的、起伏平稳的胸膛。
一条手臂横在她腰侧,掌心贴着她腹部,力道不重,但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她的腿和他的腿,在被子底下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先伸过去的。
那两条被她嫌弃过‘毛茸茸’的腿,此刻正贴着她的脚踝,把清晨的寒意,替她挡在外面。
她睁开眼——入眼的是糊了土布的墙壁,离自己鼻尖就一巴掌的距离。
一张炕宽三米,怎么就睡到墙角了。
她艰难地挪动身体,侧过身,发现他正看着她——不知道醒了多久,眼里的光像是已经亮了有一阵了。
“怎么睡这么边上,差点把我鼻子撞扁了。”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你昨晚一直往边上拱,”霍铮声音不紧不慢,语气平得像在汇报夜间观察结果,“我只好跟着。”
他说的是实话,他每次抱着她睡炕,她半夜总是不自觉地往外拱开。
这次他提前把被褥铺到了炕头,一直铺到墙角,让她拱到头也没地方再往外了,剩下的路只能往他怀里走。
她拱了一夜,他就跟着挪了一夜,最后把她堵在了墙角。
“你过去一点,把我挤扁了。”
她话音刚落,他就把她整个人卷到自己怀里,然后翻身,将她从他右臂弯转到左臂弯,动作一气呵成,像在战场上完成一次标准战术动作。
她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换了位置。
她侧躺着,睁开还朦胧的眼睛,看见他身上没穿衣服,肩头还留着昨晚她指甲划过的痕迹,几道红印,不深,但足够让她记得自己当时在什么位置。
她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把目光移开了一寸。
“你怎么不穿上衣服。”
“不喜欢。”霍铮说。
“你不是一直都穿白汗衫睡的吗?”
霍铮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隔了两秒才开口,声音闷闷的:“硌。穿着睡不舒服。”
“以前怎么没有不舒服?”
“以前没人和我睡,无所谓。现在——”他顿了一下,想找一个既不会显得自己太笨、又不会让她太得意的说法,“现在想让你贴着。”
乔雨婕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先弯了一下,又赶紧压住,“那你还是穿上吧。”
霍铮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鼻尖蹭了蹭她颈侧的皮肤,闷闷地说:
“不穿。”
两个字,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又硬又软,像一个平时不撒娇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块可以撒娇的地方。
“你不用出操?”
“不出,还在休假。”
她手搭在他后背上,没再说话。
一直到她又睡得迷迷瞪瞪时,他的声音忽然从她头顶落下来:“乔雨婕。”
“嗯——”
“你已经是我妻子了,以后不离婚,不分开,不许一个人跑回南方去,不许喜欢别人。”
乔雨婕被他这句话堵得半醒不醒,但指尖已经顺着他的背脊滑下去:
“一大早的,你是在给我下命令?”
“……不是命令。”
“那你是在通知我?”
然后她下意识地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侧拉上来,按在自己的心口位置,
“那你继续努力,把本姑娘的心抓住了,就什么想法都没了。”
他没有接话。
但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心跳,停在那里,没收回去。
他的下巴在她发顶蹭了一下,这个动作算回答了。
过了很久,久到她的呼吸变绵长,他才松开她,动作很轻。
他低头看着她——睫毛投下一片淡影,呼吸匀得像一面没有风经过的湖面。
他把被角往她肩头处掖了掖,折进去一道整齐的边,仔细得不像顺手带上的。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极轻的“咔嗒”一声。
——
等乔雨婕再次醒来,阳光已经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挤进来,退到窗边的桌面上。
她套上衣服,趿着鞋走到堂屋,一眼就看见炉子上温着一锅粥——小米玉米南瓜粥,黄澄澄的,熬得稠稠的。
炉台的搪瓷饭盒里,温着一个窝窝头,也是黄澄澄的。
两样东西并排蹲在炉台上,颜色统一,气质统一,连“等你来吃”的表情都统一了。
她站在炉台边看了两秒,然后决定假装没看见。
有人煮已经很好了,她不能挑。但她可以选择现在不吃,这是她在这个家的自主权。
她转身走进厨房,目光扫过竹架,掀开一个有裂纹的砂锅——
里面装着她从南方带回来的油煎堆,隔了这么多天已经硬得像石子,丢出去能砸晕一只鸡。
她目光往下扫了一圈,落在底层那筐番薯上,一个念头爬上来——番薯煎堆糖水。
新年初始,吃甜的,寓意好。
她拿起几个番薯,去皮切块,丢进砂锅里,加水,坐到堂屋的炉子上。
等番薯煮软烂了,再把煎堆放进去,加糖——又香又甜,软糯带嚼劲。
一碗下去,就能把这趟从北到南又从南到北的奔波,跑得乱七八糟的肠胃,重新哄回正轨。
番薯在锅里咕嘟响时,她转身进了洗澡间刷牙洗脸。
这个由储藏间改造的小空间,她每次进来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竹席墙壁,一片芦苇帘隔开了浴桶和蹲厕,简简单单,但该有的都有了。
她对着小镜子刷着满嘴泡沫,心想:这趟把南北兜了一圈,去过的地方越多,越觉得她家,是这个年代最宜居的地方——
不用去公厕,不用去旱厕,不用捏着鼻子数倒计时,她觉得自己这个“南改造北”的工程,应该被评个什么奖。
刚涂完雪花膏,还没来得及拍匀,就听见母鸡的“咕咕哒”,欢快得像在播报重要新闻。
她把手上的雪花膏,在手背搓了几下,立马跑出去,绕过那排码整齐的柴火,踏进东侧院——
三垄菜地的草帘盖被霍铮掀开了,那垄葱蒜香菜绿得发亮。像一群在寒假里偷偷补课的好学生。
另外两垄是顾明阳种的,小白菜、菠菜挨挨挤挤的,看起来比她都精神。
另一侧篱笆内——
五只小鸡长了不少,几只成年公鸡精神抖擞,像刚领完年终奖。
母鸡蹲在角落,看见她来了,仰起脖子“咯咯哒”了一声,像在说:“你总算来了,看我干的好事。”
她几步走进鸡窝,地面铺了发酵床垫料,不脏也不臭。墙角几处垫料被扒出几个小坑,躺着三个鸡蛋,圆滚滚的,还带着余温。
她蹲下去,把鸡蛋捡起来,摊在掌心里看了又看。
正想着做蒸蛋还是煎蛋时,
“吱呀——”院门被推开,
接着是乔雨馨的一声“姐——”,声音不高,像她人一样,不急不躁。
乔雨婕拿着蛋,脚步轻快地穿过那排柴火,回到前院。“雨馨,母鸡什么时候下蛋了?”
“年前。”乔雨馨看着姐姐手上的蛋,嘴角弯了一下。“捡鸡蛋的感觉很好。”
“噗嗤——”乔雨婕笑了一声,“我也觉得。”
她拿起一颗蛋对着阳光照了照,隔着蛋壳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值回票价了。
她的余光憋到草亭下——
里面的桌椅干干净净,还多了一个旧的柴火炉子,应该是霍铮从院角扒出来的,没太阳温度低时可以烧炉子取暖。
“走,我做了番薯煎堆糖水,我们拿出来,边晒太阳边吃。”
十分钟后,两人在坐在草亭下,一人吃着一碗糖水。
煎堆被煮软了,咬下去外层软糯,内里还带着一点嚼劲,番薯的甜和糖水的暖,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淌,像有人在胃里点了一盏小灯。
桌上一角摆着,瓜子花生,炒米饼和炸糖角,一壶茶——像一幅静物画,画的是一年开头最好的一天。
乔雨馨偷偷看了姐姐好几眼,嘴皮子动了几下,又闭上。勺子在碗沿刮了一下,又一下。
乔雨婕舀了一勺糖水,没急着送进嘴里,抬眼看了她一下:“想问什么?”
“那个……她怎么突然回来收拾行李,去边疆?”乔雨馨没说名字,但乔雨婕知道她问的是乔雨柔。
乔雨婕把那一勺糖水送进嘴里,咽下去,才开口:
“她换了我那张——和顾明松的婚书。”
勺子碰到碗沿“叮”的一声,像一枚针落在瓷面上。
乔雨馨抬头看着姐姐,勺子在手里悬着,糖水顺着碗沿滑下去一小片,洇进桌面的木纹里。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我、我当时怀疑过……”
“怀疑什么?”
“爷爷奶奶从不带她去顾家,爸爸怎么会把她嫁给顾家大哥?”
乔雨馨声音低低的,“可我又不确定。爸爸对她……一直特别好。”
“什么时候的事?”乔雨婕问。
“到这里的第二天——你发烧那天。那晚你说恐婚,我拉你去训练场是想说的。”她顿了一下,像是在那段记忆里翻找一个准确的落点,
“但是后来你……流眼泪,我就忘了开口。”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糖水,
“再后来,姐夫把发烧的你抱回家属院,我就没再想了。”
乔雨婕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糖水。勺子在水面下打转,没有出声。
如果——那时候乔雨馨说出来,怀疑的种子播下,她至少会打个电话到农场,问一问大舅和父母,或者找顾明松核实一句,结果肯定不一样。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那时候乔雨馨没开口,自己也没往那方向想,顾明松也没认真对待自己的婚姻——
只有霍铮抓住了那段缝隙,快速打报告、领证、把她变成合法妻子,抱回家过日子,一环扣一环,一步没耽搁。
想到这里,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人看着愣,该抓住的机会,一个没漏,该快的环节,一步没慢。
“你说姐夫当时,是不是也发现不对劲?”乔雨馨问。
乔雨婕想了想——这个可能性不低,但那只心机狐狸,是不会承认的。她弯起嘴角,
“等会他回来,你问问?”
“我不敢。”乔雨馨低头喝了一口糖水。
“那下次有机会我帮你问。”
乔雨馨又喝了一口,过了好几秒才闷闷地说:“其实……姐夫挺好的。”
乔雨婕眉梢一挑,眼底带着一点故意往上翘的弧度:“你姐夫昨晚给你的红包,很大?”
乔雨馨嘴角一弯,伸手比了个巴掌:“五十。”
“难怪你这个小姨子这么挺他。”乔雨婕舀了一块番薯,不紧不慢地嚼着。
乔雨馨没急着辩解,低头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时嘴角那道弧度还在:“不是因为红包。”
她偏过头,看着旁边那个柴火炉子,这一个多月,她常坐在这里看书,最冷那几日也没想过搬个炉子来取暖。
姐姐昨晚才到家,姐夫一早就扒拉出来,准备着。她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就是觉得他挺好的。”
“嗯。他确实挺好的。”乔雨婕毫不犹豫给了肯定。
跟霍铮一起,她一直就是被偏爱、被珍视、被迁就的那个人,日子安稳,心里踏实。
跟顾明松一起,她不用迎合、无需解释,彼此滋养、共同成长,相处起来松弛又融洽。
两条路都挺好。这大概就是那句话——选择伴侣,就是选择一种活法。
命运替她选了霍铮。那她就珍惜眼下,把属于他们的日子过好。
“顾明阳也挺好的。”乔雨婕嘴角弯起,话头轻轻一转,“你现在也快成一个小吃货了。”
乔雨馨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喝糖水,碗沿碰着唇边时,轻轻“嗯”了一声,
“是挺好的。”声音很低,像糖水沉到碗底,不搅化不开。
沉默了两息,她想起另一茬,声音恢复平常调子:
“姐夫说,他跟顾明阳去部队一趟,一会儿回,顺便把你们这两月的粮食和生活物资领回来。”
阳光从亭顶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桌面上。不远处的鸡又“咯咯哒”叫了一声。
乔雨婕看着碗底那颗被煮软的煎堆,不再是从南方带回来时那副硬邦邦的样子——
在糖水里泡了一路,终于找到了自己该有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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