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因为我们是人
第156章 因为我们是人乔雨婕踏进堂屋时，夕阳正从西窗斜进来，把半边桌面染成橘红，另外半边留在阴影里，像一道还没跨过去的门槛。
她拆开带来的那两个麻袋——
大部分是她和海棠去乡下、或黑市淘的粉条腐竹，腊鱼腊肉，油和米……
也有姨婆准备的灯油、肥皂、粗盐……
乔爸爸和乔妈妈坐在八仙桌两侧，目光落在她手上，又落在她脸上。
那两双眼睛在她身上停了很久，却谁也没先开口。
她也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我结婚了”还是“我回来了”——哪一句听起来都不太妥当。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该叫他们什么，那两个字在卡在喉咙里。
可舅妈不一样。
舅妈在厨房，手里拿着刀，正切着她带来的猪肉。
她抓了一把番薯粉，一把腐竹，像找到了方向的船，快步走进厨房：“舅妈，猪肉焖腐竹好不好？”
“好啊。怎么吃都行。”
舅妈正在案板上切肉，抬头看她一眼，“米下锅煮了，还煮粉条？”
“嗯，想吃。米饭吃不完，明早煮成粥，不浪费。”
乔雨婕把番薯粉和腐竹放进盆里，用水泡上，“煮了白切鸡的汤，用来煮番薯粉条，再加棵芥菜，又是一盆菜。”
“当初连菜都没碰过的人，现在倒是会安排了。”舅妈嘴上打趣，手里的刀却没有停。
“没办法，总要学着长大。”乔雨婕歪着脑袋凑过去，下巴几乎要搁到舅妈肩上。
“嗯。确实长大了。”
舅妈侧过脸，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结婚了，可以当妈了。”
“噗嗤——”乔雨婕笑出声，脑袋往舅妈肩头一靠，“催生是婆婆干的事，您怎么抢婆婆的活呢。”
“要催吗？结了婚生孩子多正常啊。”
舅妈笑了笑，刀锋贴着肉面轻轻一拉，一片薄肉就利落地分了出来，码在案板上。
“这一两个月你得注意点。别像往常那样蹦蹦跳跳的。”
“舅妈，您想多了。”乔雨婕的声音忽然矮了半截，像在找一个不太烫的落点，“我们……还没到那个地步。”
舅妈的手顿了一下，瞥了她一眼，没追问。
她把切好的肉拢进碗里，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急。日子长着呢。”
“嗯。”乔雨婕走到灶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舅妈，白切鸡是不是够时间了？”
“够了。捞起来晾一会，让你大舅剁。”舅妈揭开锅盖，一股白雾腾起，鲜味裹着热气，扑了满屋。
“好香啊，好食材什么都不用放，用清水煮一煮就香得流口水。”
乔雨婕咽了咽口水，把目光从锅里收回来，“这鸡哪里买的？”
“你大舅战友齐立坚给的。”舅妈用两根筷子挑住两个鸡翅根，把鸡捞了起来，
“中午你们出发后，海宸打电话来，你齐伯伯接的，知道你要来，叫他老婆送了一只过来。”
“看来之前的礼物没白送。”乔雨婕转身取来一个空盆，把汤倒进去。
“这汤不是煮粉条吗？”
“最后再煮，泡太久不好吃，一夹就碎。”
“行。那我开始炒肉焖腐竹。”舅妈把锅刷净，烧干，倒油。
乔雨婕将那碗剁好的姜葱放在灶台边。“淋一勺热油上去，姜葱酱就活了。”
舅妈舀了大半勺热油，慢慢浇在姜葱上——油花在碗里炸开，嗞嗞地响，辛香窜上来，满屋子都是。
“你舅妈我做饭三十年，还用你教？”舅妈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是您教得好，我这都是耳濡目染。”
舅妈斜了她一眼，没接话。
把肉片倒进锅里，翻炒到变色，淋一圈米酒——米酒碰到热锅，“嗞啦”一声，酒香和肉香搅在一起，像两只手在半空握了一下。
加酱油翻炒，再把泡软的腐竹倒下去，加点水，盖上盖子，动作一气呵成。
“行了，火不要太大，焖十分钟，淋点木薯粉水勾芡，就能起锅。”舅妈把灶里的柴火撤了一根。
“舅妈，你太厉害了。三两下就做好一个菜。”乔雨婕蹲在灶前，一手搭上舅妈后肩，头往舅妈肩头靠。
心里想：舅妈做饭时的利落劲儿，和上辈子的老妈一样。
“说好听的也没用。来，跟我说说，你爸让你别回来，怎么还是回来啦？你丈夫呢？”
舅妈侧过头，用手指点了点她额头，
“别跟我说出任务。早两天海宸过来说了，我当时就不信，现在我更不信——不然躲你爸妈干嘛？”
乔雨婕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
“他真出任务了。本来就是他先提出陪我来的，但是到京都当晚就被派出去了。
他让我等他回来，可我不知道他要去多久。回来等也一样，所以就一个人先回来了。”
她低头把灶里的柴火拨了拨，火苗“呼”地蹿了一下。
“至于躲爸妈……我跟他们不熟，不知道见了面说什么。”
“不熟？”
舅妈手里的火钳悬了一拍，“那是你爸妈。那天海宸说你回来了，还是一个人回来。你爸妈担心得要命，立刻让海宸通知海涛，把你送来这里。”
乔雨婕沉默了一会儿。火光在灶膛里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回来，真有这么危险？”
“嗯。”
舅妈把火钳搁在灶沿上，声音低了一度，像在翻一本不想翻开，却不能不看的旧账，
“你陈爷爷的孙子，拒绝了胡家联姻，出任务时出事了，人救回来，腿没了。你丁爷爷的孙女，拒绝了王家……也被人害了。”
灶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噼啪”，像有一粒火星在暗处炸开，随即灭了。
过了很久，乔雨婕的声音从灶前浮起来，低低的：
“我们这么被动……不能联合起来，把对方摁下去？”
舅妈没有立刻接话。
她站起来，掀开锅盖，翻了翻锅里的猪肉焖腐竹，白汽腾起来，裹着她的脸模糊了一瞬。盖上盖，才开口。
“有斗争，就必有伤亡。家里任何一个人出事，我们都担不起。”
她停了一下，“何况斗起来，我们也未必能赢。”
她重新坐下来，往灶肚里添了根细柴。火舌卷上去，她脸上的光影一跳一跳的。
“不是那些人有多大的本事。是他们根本不算人——没有良知，没有底线，什么都不怕。诬陷、构害、告密，随手就来。我们做不到的。”她顿了顿，
“因为我们还是人。”
厨房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灶肚偶尔发出“噼啪”一声。
乔妈妈站在门框边，手里攥着一块叠了又叠的抹布，指节微微泛白。
她看着大嫂和女儿在厨房里一递一接，每一句话都接得自然。
像两根被同一阵风吹动的树枝，不用商量，自己就知道该往哪边晃。
那种自然，她和她之间从来没有过。
乔爸爸把女儿带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收拾好，袋子卷了卷收到角落。
他抬头，看见妻子站在门口，眼眶红了一圈，嘴唇抿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大嫂坐在灶前烧火，女儿蹲在她舅妈身边，两人凑在一起说着什么，看不见嘴动，只看见两副肩膀挨得很近，近得像长在同一个人身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阿婕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大哥大嫂住得近，三头两日一聚，二十年了，感情自然深一些。”
乔妈妈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可另外两个……也没有这么亲。”
她没有说“雨馨”，也没有说“雨柔”——但她知道乔爸爸听懂了。
乔爸爸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他看见妻子攥着抹布的手指，每一根都在用力。
他伸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没有握紧——只是搁在那里，像替她挡一挡那阵自己还叫不出名字的风。
院子里忽然响起脚步声——去山上装山鼠的大舅和梁海棠回来了。
大舅走在前面，脸色不怎么好看，嘴角绷着，像刚从什么地方回来，还没把那口气松下来。
梁海棠跟在后面，低着头，像一只刚被逮住的猫，爪子还没想好往哪收。
大舅看见厨房里那两副挨在一起的肩膀，脚步顿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背篓搁在屋檐下，洗了手，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那只还在冒白气的白切鸡。
“鸡好了？”
“好了，就等你剁。”
舅妈抬头看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疑惑，
“怎么了这是？”
大舅没接话。
他看了一眼低着头的梁海棠，又看了一眼外甥女，抄起灶台上的菜刀，对着白切鸡落了下去——“笃、笃、笃——”，
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像那几刀不只是用来剁鸡的。
乔雨婕看了看大舅，又看了看梁海棠。
梁海棠不敢看她。
她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用指节从内部敲了一记。
她扶着额头，没出声。
但她已经知道，今晚这顿饭，碗还没上桌，风已经从门缝里挤进来了。
先吃了白切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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