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木薯杆下
第153章 木薯杆下凌晨两点多,九个表兄妹在河涌边碰了头。
月钩子挂在河涌上方,把水和岸都照成灰白色,像刀面上还没擦干的光。
二表哥梁海涛先翻过墙,从里面开了后门。
留下两人放风,其余人鱼贯而入,脚步轻得像踩在水面上。
后屋没人。
堂屋里漆黑一片。
他们手指摸过门框、墙角,前面的人凭着几晚踩点的记忆在黑暗中辨认方向,后面的跟着。
乔雨婕走在中间,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肋骨内侧跳动的声音——像用指节轻轻叩一扇还没决定要不要打开的门。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还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在做这件事。
她只是跟着前面那截衣角走。
几人摸进常住人那个房间,拉上窗帘,打开手电筒——光压到最低,只够看清轮廓。
两个大木箱从床底慢慢拖出来时,箱子底在地上刮出一道极轻的声响,像老鼠在墙根打了个喷嚏。
盖子掀开时有人用手垫了垫——怕轴太干,吱呀一声把整条巷子喊醒。
一叠旧报纸下,金条码得整整齐齐,一沓挨着一沓,用手一摸,凉的、沉的。
乔雨婕弯腰拿起一块,手指触到金属时,心里忽然闪过一丝念头:这些东西,最早是谁的?
她没有替刘文健一家心疼这些金条,她在想:这些东西从那些被抄家的、被下放的人家里来,现在被她们接走了。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归还,但她知道,她正在参与一件事,而她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站那个位置。
厚实的麻袋一袋一袋地装,手脚都快,像做很多遍——其实都没有,只是知道不能慢。
另外几人摸到阁楼上的字画和现金,一并掏空,木箱原封不动摆在原位。
古董碰都没碰——容易碎,碎了就有声音,有声音就藏不住。
后门重新掩上,锁芯落回原位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是关上了一扇从未被人注意过的门。
他们分开走,把东西拉到平时种木薯的山上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乔雨婕在一棵大树底下,瘫坐下来,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喘着气。
手还在发抖,不是怕,是那只握过金条的手指还残留着金属的凉意,像握过一把从来没被人碰过的门把。
其他人也跟着坐下来。
有人靠着麻袋,有人蹲在地上,没有人说话——
不是没话说,是那口气还没喘匀。
月光早就退了,天边的灰蓝色正在一层一层地变浅,像有人在慢慢掀开一层薄被。
隔了好一会儿,挨着她坐的二表哥梁海涛,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力道不重,像在拍一只还没回过神来的猫。
“不用有心理负担。”他在市政府工作,对这些东西不陌生,
“放在家里的,都只是九牛一毛。这些算是对你离乡背井、仓促嫁人的补偿。”
乔雨婕本来想说点什么,但动了动嘴唇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说不上来这句话哪不对——
可能是“补偿”这两个字,让她觉得,她正在被一项自己没要求的事情,推到一个她不太确定自己应不应该站的位置。
但她没有反驳。
她靠着树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刚才翻麻袋时留下的灰。
她看着那层灰,确认了那些东西确实被她摸过、搬过、放进了麻袋里。
她不需要补偿,她只是想自己选一次。
她开口了,声音还带着没完全喘匀的轻喘:
“别,大家都有份。金条、现金平分吧?字画现在不值钱,我们先收着,留着以后当家族资金?”
她说得很短,但话落下去的时候,周围几个人都点了下头,像是这件事已经不用再商量了。
杨辉、梁海涛等几人在天还没大亮,就换了身衣服下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继续上班。
剩下乔雨婕和梁海棠,两人看着地上那一堆麻袋,又看看对方,然后笑了笑。
她们把那几袋金条抬到一处野猪坑前——坑不深,约摸大半人高,底部还残留着野猪拱过的痕迹,塌陷的泥土里嵌着几截断根。
她们把金条一袋一袋放下去,再用土填平,压实,最后把旁边的木薯杆堆上去,又覆了一层薄土,再随意撒一层枯草树叶,远远看去,就是一垛保存的木薯杆。
“就算有人走到跟前,”
梁海棠退后半步,歪着头打量了一下,“也只会觉得这儿堆的是明年要种的木薯杆。”
字画比金条难处理。
一卷一卷的,长长短短,绸缎包边,绢面还带着没散尽的樟木味——一沾水就废了。
她们把它们搬进山间那间藏锄头农具的草棚里,塞进最里头的角落,外面用几把锈蚀的锄头、几捆干枯的山草挡着。
冬天天干物燥,雨水少,暂时应付得了。
等过些时日,山里的萝卜收了,再找机会一车拉回家。
剩下的现金,用蛇皮袋装好,塞进箩筐底,上面堆几根新挖的木薯、一把野生的苦麦菜,盖得严严实实,像一筐再普通不过的冬储口粮。
跟她们往日下乡换粗粮没什么两样。
梁海棠骑一辆,乔雨婕骑一辆,一前一后出了山。
一路穿过村道,拐过收割后的稻田,往少人的小巷里穿行。
她们先去海棠奶奶家,把箩筐搁进柴房,喝了两碗粥,继续出发;第二趟去海棠家; 等最后一趟回到姨婆家时,已是入夜时分。
路灯还没亮,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几家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在青石板路上铺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乔雨婕刚在门口,还没停稳车,杨辉已经推开门走了出来。
“姐,我来。”他接过车把往院里推。
乔雨婕没跟他客气。
她站在门槛边,两条腿又酸又胀,像刚被人拆下来重新装了一遍,关节还没找到原来的位置。
但她心里是满的。
那种满不是“今晚很刺激”的满,是“我离开时是空的,回来被重新填上”的满。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被仓促安排去北方结婚,背井离乡”的人。
“快洗手洗脸,准备吃饭。”
姨婆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不高,但平稳,像是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饭桌上一大碟清炒生菜、一个咸鱼茄瓜煲、一盆鱼丸豆苗汤。
乔雨婕坐下的时候,整个人从肩膀往下松了一截。
“快,喝汤。”姨婆把装好汤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明天又得去看你爸妈,真是一天都没闲着。”
“买票了?”乔雨婕抬头看向杨辉。
“二表哥下午给我电话说,买了。”杨辉甩了甩手上的水,坐下来。
“那我明早跑一趟医院,找许伯伯开些看家药品带去。明晚上船就可以好好睡上几觉。”
“船上的床铺,倒是睡得舒服。”姨婆坐下来,喝口汤,
“有海棠做伴,看看窗外江景,一天一夜很快过的。”
乔雨婕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从喉咙滑下去,暖意顺着胸口一路往下漫。
她知道,昨晚干的事,刘家人迟早会发现财物丢失。
他们都担心她留在这里不安全,她也知道,去农村待一阵子比待在城里更合适。
但她在想,见到父母时,第一句该说什么,怎么跟他们说婚书的事、乔雨柔离婚下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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