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129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晚饭后，乔雨婕半躺在罗汉床上，手里摊着一份报纸，看得投入。

脚踝交叠，脚尖偶尔随着心底的节奏轻点，慵懒又自在。

霍铮洗了澡出来，擦着头发唤了一声，她没反应。

晾完衣服，铺好炕，又喊了一声，她还是没反应。

霍铮索性挨着她坐下。拼宽罗汉床足够宽敞，他偏要挤着她坐，肩肩相抵，像只找到暖风口就赖着不走的猫。

“看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乔雨婕从报纸里抬起头。

“哎……”

她把报纸往腿上一搁：

“吃饭前我还想着，靠写文章、写故事、投稿赚点钱和票，补贴家用呢。”

霍铮目光落在报纸角落里那一行小字上——“本报长期征稿，来稿请寄”。

他嘴角弯起：“结果呢？”

“结果发现，发一篇稿子，顶多给你寄两本样刊。钱是没有的。”

“嗯。”

“而且写稿子是有规矩的——内容不是思想正确就行，是必须政治正确到骨子里，就算是散文诗歌也必须套着‘歌颂’的壳——

歌颂生产、歌颂劳动、歌颂组织。想写点别的，没有版面给你。”

“不诉苦不说累是铁律。”霍铮补了一句。

“对。要把累与苦写成光荣。”乔雨婕转头看他，目光带点打量：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投过稿，还被退回了？”

“妈在报社上班。”霍铮没回答是不是投过稿。

“难怪婆婆气质温雅，自带书卷气。”乔雨婕恍然，又把报纸翻过一面，随口问：

“她早上才说舍不得走，要多住几天呢。怎么去打了个电话，回来就要立刻返京。外公的病很严重？”

霍铮没立刻接话。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他的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茶几底那个被掏空的包裹袋上。袋子被折了两折搁在那里。

他看见了——收件人一栏，那行字已经被折痕截成了两半，但“顾明松”三个字还是清清楚楚的。

不是“霍铮转”。是“顾明松转”。

“应该……不是很严重。”他揽住她的手紧了紧。

乔雨婕感觉到了那个“紧”。不是平时那种“想抱紧一点”的紧，是一种“正在用胳膊代替嘴巴说话”的紧。

她侧头看他，只看见他下巴轮廓，和喉结上方被灯光照亮的皮肤。他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清。

“霍铮，”

她声音放轻了些，“你今天不太对劲。”

“没有。”

“有。”

“……”

“你从昨晚就开始不对劲了。”她从他怀里挣出半个身位，转过来看着他，

“昨晚你抱着我不肯松手，今晚吃饭你也不怎么说话，现在又——”

她指了指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你又紧了。”

霍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正环在她腰侧，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攥着什么他不想松手的东西。

他松开了一些，又紧了紧。

“乔雨婕，”

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一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人错了，路错了，连张纸都写错了——你会怎么办？”

乔雨婕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说“没事”“别多想”，但他问了一个她完全没预料到的问题。

“什么事？”她问。

“随便什么事。我就是问问。”

乔雨婕看了他两秒。

他的目光没有躲，但也没有看她——落在她肩头的某处，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怕那个答案。

她想了想：“那要看错到什么程度。”

“比如——”

“比如我买了一张票，结果上错了车。”她接得很快，

“如果车还没开，我就下去换；如果车已经开了，我就坐到下一站，再倒回来。”

“如果倒不回来呢？”

乔雨婕沉默了一瞬。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他不是在问“随便什么事”。

“那就看下一站是什么地方，”她说，

“如果下一站也不错，那就将错就错，把那里当成终点。如果下一站不好，那就继续往前走。”

霍铮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像在确认她说的每一个字是不是真的。

“霍铮，”

她的声音放软了些，“你到底想问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手臂重新收紧，下巴在她肩窝里蹭了一下，像只不想解释自己为何赖着不走的猫。

“没事。”他声音闷在她衣服里。

乔雨婕没有追问。

她抬起手，顺了顺他后脑勺的短发，掌心贴着他的后颈，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不肯说实话的大孩子。

过了好一会，霍铮的声音突然从她肩窝里闷出来：“你想岳父岳母他们吗？”

“嗯？”乔雨婕愣了一下。

想吗？真没想过。

她每天忙着安家、忙着做饭、忙着适应这个年代的每一次呼吸——忙到没有时间去想“回不去的2026”。

可霍铮这么一问，那些画面就自己浮上来了——老爹每天一早薅她起床，上班一刻钟的路，非得带着她绕个大圈，走一个小时才回到医院；

老妈在晚饭桌上播报“熟人社会新闻”，像一台不用电池的收音机；还有那套房子、那个阳台、那把藤编摇椅。

“想又怎样？难道你要陪我去看他们？”

“嗯。我很多年没休过假，可以申请。”霍铮的声音从她肩窝里闷出来，不高，但笃定，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的事。

她心动了。

这个年代交通不便，外面也不安全，但有他在身边，安全感十足。她真的想回南方看看。

“什么时候？”

她脑子里已经下意识的盘算路线，“路途曲折，这里没有到粤省的直达火车，到了粤省还要转船，下了船还要走五六十公里。”

“我明天回部队申请休假，最快两天后就能走。”

乔雨婕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那种“我说出口的事就一定会办到”的表情她见过两次了。

上次是“我会尽快回来的”，上上次是“明天打结婚报告”。

她笑了笑，“你这个女婿，今晚被顾明阳的“岳父岳母”比下去了，现在想扳回一局？”

霍铮没接话，但嘴角弯了弯。弧度不大，就是被说中了心思，不想承认又舍不得否认。

乔雨婕看着那抹弧度，笑了一声，把脸重新埋回他胸口，

“行，那说定了。两天后走，我明天开始收拾东西。”

霍铮“嗯”了一声，手臂又收紧了半寸。

窗外安静得很。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像在梦里翻了个身。

屋里炉膛里的煤球已经暗成了深红，像一只半闭的眼睛，不再发亮，但还在暖着。

两人在罗汉床上靠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霍铮问要带什么，乔雨婕掰着手指数：肉干带上，剩下的猪蹄全卤了，路上啃；炒米带点，再带两壶水，几件换洗衣服，其他到时再说。

她说得随意，像是在规划一趟短途出游。

霍铮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伸手把她垂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

“霍铮。”

“嗯。”

“你真的很久没休假了？”

“算算有五六年了。”他说，“以前没什么好休的。休假也不知道去哪。现在有了。”

乔雨婕弯了弯嘴角，没接话。

她靠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在安静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在替她数着出发前的日子。

就在她快要睡着时——

隔壁墙传来响动。

她半梦半醒，没当回事。

可紧接着那边又继续传来——不是说话声，不是脚步声，是一种她从没在自家听到过、断断续续，忽高忽低的声响，像一个人被堵住嘴，声音从指缝挤出来。

她竖起耳朵。压低声音，像怕被隔壁听见，

“霍铮……那是什么声音？”

霍铮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努力找个既不撒谎又不尴尬的解释，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别管了。”

乔雨婕终于反应过来。

“我去——”

她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像有人在她皮肤底下点了一把火。

她几乎是弹起来，脚还没沾地，霍铮的手臂已伸过来。

不是拉，是捞——

一手托她腰，一手穿过膝弯，把她整个人兜进怀里，几步就到卧室门口，伸脚把门带上——

“砰”的一声，不重，但刚好把客厅的声音切断。动作快得像在战场上听到敌袭号。

卧室里安静下来，外面的动静像隔着一条河。

霍铮把她放炕沿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

没开灯，只有窗户纸透进来的月光，细细的一线，落在炕席上。

乔雨婕的脸还是烫的。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炕沿边的被角，揪一下，松一下，像在跟那块布较劲。

“新邻居……住进来了。”

她的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窘迫，“以后晚上客厅没那么好用了。”

“嗯。罗汉床不能睡了。”

乔雨婕把脸埋进手里，“你刚才还说今晚睡罗汉床呢。”

霍铮偏头看她。

月光把她耳廓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还是红的。

他弯起嘴角。

“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语气平得像在说“明天出操”。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面朝天花板，闭上眼。

乔雨婕从指缝里看他一眼——

他躺得规规矩矩的，呼吸均匀，像真的准备睡了。

但她看见他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收回去。

她在他旁边躺下来，拉起被子盖好。

黑暗里，她盯着天花板一会，忽然开口：

“还好，我们的卧室在这边，中间隔着客厅。”

“嗯。”

黑暗里，他伸手把她的手从被子外面捞进来，握在掌心里。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炕是暖的，手是温的。

只是此刻的他们尚且不知——

这一场满心期许的南下计划，终究，还是赶不上命运悄然翻转的变化。

风雨与归途，早已在前方静静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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