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那个人
第103章 那个人乔雨婕拉开厕所门,就看到霍铮站在门口不远处。
灯从他身后照过来,影子拉得老长,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要上厕所?怎么不出声?我可以快点的。”
“没有,等你。”他语气平得像在说“我在站岗”。
乔雨婕看他一眼,发现他表情认真不是开玩笑,突然“噗嗤——”笑了一声,想起婆婆在客厅,赶紧用手挡住嘴,声音闷在掌心里,
“家里就这么几步地方,有什么好等的。”
霍铮没接话。上前一步,拉起她的手往卧室走。
“睡觉。”他声音不高,但步子倒迈得大。
乔雨婕挣了挣,没挣脱,也任由他牵着。抬头瞥了他一眼——
这人平时也不这样啊,今天怎么啦?难道是想做给婆婆看?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新婚小夫妻在长辈面前表演“恩爱”,人前手拉手,人后各睡各。
她弯了弯嘴角,觉得自己想多了。
进到卧室,霍铮松开她的手,转身从桌上拿起那瓶茶油,倒了一点在手心,搓了搓,然后拉过她的手,从指尖开始,一圈一圈慢慢按着。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粗糙,指腹有茧,但力道很轻,像在给一件容易碎的东西上釉。
她的手指确实有点惨,芦苇的细刺扎进去过,竹篾边也划了几道,加上今天那两副猪下水,又洗又切,指尖泛着红,摸上去毛剌剌的。
她没说话,看着他涂完一只手,又换另一只。
她忽然觉得,今晚他不光是在涂油。是在用涂油这件事,给自己找一个不用说话的理由。
“你有话想说?”她试探性开口。
霍铮的手顿了一下。
乔雨婕没催他。低头看着他拇指在自己手背上慢慢打圈,茶油的淡香从皮肤缝隙里渗出来。像这个夜晚本身散发的气味,不浓不淡,刚好够两个人共用。
好一会都不见他开口,她忍不住带着几分调侃:
“霍同志,婆婆突然到来,我这个新媳妇都没有不良反应,你怎么……”
没等她说完,霍铮抬眸看向她,“你、你不喜欢我妈来?”
乔雨婕快速扫了一眼房门——婆婆在门外躺着呢,不知道这房子隔音怎么样。
她瞪他一眼,压低声音,
“你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我哪个词、哪段语气让你理解——我不喜欢你妈来?”
“没有。”他像松了口气,“我妈请了一周假。”
“嗯,然后?”
“没有然后。就是跟你说一下。”
“我以为你要说,让我别欺负你妈?”乔雨婕勾起嘴角。
“你不会。”
乔雨婕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凑近他耳朵,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那要是你妈欺负我呢?怎么办?”
“你不要让她欺负。”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要是真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来解决。”
“霍同志,你真是好儿子!”
乔雨婕一边笑着低声说,一边向门方向抬了抬下巴,“就是不知道你妈听到这句话,会不会血压飙升。”
“不会。我妈她大概也不会欺负你。”
“这么笃定?”
“嗯。她刚才还叫我好好待你。”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个信封,递到她面前。
“给我?什么东西?”
乔雨婕接过信封,捏了捏,挺厚的。
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沓钱,码得整整齐齐,像刚点过两遍,边角还被压平过。
“你妈给的?”
“不是,那个人给的。”霍铮语气平静,跟说“明天出操”一样。
但乔雨婕还是灵敏地捕捉到了一丝异常——像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沉在那里。
她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人?谁?
她想起发烧那晚,他递给自己两本房本——一个妈给的,一个外婆给的。
两本存折——少的那本是他的工资,多的那本是妈给的。
那时候她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清单里,确实缺了一个人。
缺了“爸”。那这个信封……
“哎呦喂——”乔雨婕捏着那沓钱,在手里掂了掂,表情夸张得像在掂一块注了水的猪肉,
“哪个人物这么省心,给这么点纸,就当我们霍大营长的结婚礼物?这也太小看我们了吧。”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在评价一道菜不够咸,语气里没有一丁点“怕碰雷”的试探,只剩下“这什么玩意儿”的坦然。
霍铮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点弧度不是很大,但比之前小周那个“三连夸”时抿住的弧度,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像雪地里被人突然塞了个暖水袋,表面看不出什么,但贴着皮肤的地方,已经开始烫了。
“就是。”他说。
两个字,不重,但尾音是往上翘的。不是高兴,是那种“你替我出了口气”的暗爽。
“嗯,咱不缺那三瓜两枣。”
她随手将信封往不远的桌子抛去,信封落在桌面上,“啪”的一声——
不轻不重,像在说:这玩意儿,先放着吧。
霍铮看着她抛信封的动作——随意、干脆、不带任何犹豫。
他心里那根绷了一晚上的弦,又松了半寸。
“那要是他以后还给呢?”他语气平得像在说“明天会下雨吗”。
雨婕抬眸,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动作快得像测体温,指腹在他眉心贴了一瞬,“没发烧啊,怎么说胡话了?”
霍铮没躲,任由她的手贴上来。等她收回,他才不紧不慢地把她那只手截住,握在掌心里,拇指腹在她手背上蹭了下。
嘴角开始微微翘起,“咱不缺那点儿。”
乔雨婕没抽手,任由他握着:“不缺归不缺,但我们只要一天是人民,就得每天花人民币,谁会嫌多?况且——”
她拖长了尾音,目光落在那信封上,“咱们不要,最后还不知道便宜谁呢。”
霍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信封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像一颗还没引爆的哑弹。
但他脑子里忽然炸开了——
这么多年的“不要”,最后便宜了谁?那个人给不出去的钱物、人情,总得有个去处。不是他这边,自然就是那边。
他心里像被人拿铁锹掘开一块冻了很久的地,翻出来的全是自己假装没看见的东西。
操。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不是对谁,是对自己。
乔雨婕没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像在给一台熄了火的炉子续了根柴:
“以前亏的,以后找机会慢慢要回来就行了,目前不缺。累了吧?睡觉。”
她缩进被窝。
霍铮关灯也上了炕。
两人并排躺着,手臂挨着手臂,黑暗中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两条船在同一个港口停着,各自锚在自己的位置。
“乔雨婕。”
“嗯。”
“你知道我家的事吗?”
黑暗中,她想了想,还是老实交代:“说实话,我对你的家庭背景一无所知。”
“当初岳父写婚书,没有跟你说?”
乔雨婕在脑海里翻找那天的碎片——那天很晚了,父母从外面回来就进了书房。
只留下一句——家里有麻烦,给姐妹三人订了婚,第二天就得出嫁离家,不然要一起下放。
“被塞婚书那天,已经是半夜了,我一开门就被塞了张墨汁没干透的红纸,父母匆忙说了几句,我迷迷糊糊的没用心听。”
其实当时原主满心抗拒嫁人,满脑子想着如何回粤省。
“第二天我跑去邮局,给表弟打个电话,顺路去供销社买了东西,匆忙赶回家时——行李都已经被搬到院子了,然后被强行塞上火车。”
乔雨婕无奈地笑了笑,“为了防止我逃跑,还安排了一位叔叔“押送”,到了这边,上了牛车,那位叔叔才离开。”
她顿了一下,带着调侃的语气,“你岳父是不是很给力?火速把自家水灵灵的闺女,精准投送到你门口。”
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是霍铮从胸腔里滚出的,低低的、闷闷的笑声。
笑声不大,但沉,像石头扔进深水里,“咕咚”一声,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满了整间屋子。
过了好一会,她才没好气地开口,“能不能别笑那么得意?”
霍铮慢慢收了笑意,侧过身,面朝她睡,被子下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个人以前成过家,后来老家没人了,他以为死了,又跟我妈结婚。在我上一年级时,那个人原来的媳妇带孩子找来了。”
乔雨婕感觉心脏被勒紧了两秒,但脑子快速转动——
霍铮上一年级是五十年代。之前成了家——那是抗战时期,百姓举家逃难、流离失所、与家人失联。
小周叫婆婆首长夫人,那婆婆属于军婚,原配找来不能自动恢复婚姻,但是要生存安置原配,孩子同样有继承权。
这个她知道,医院有两个病人是这种状况,老家村尾有家也是这样。
“那个人将人安置在附近的村庄,从此那边的孩子经常找他。他还带我和双胞胎哥哥与他大儿子玩一块,总说‘打虎亲兄弟’。
那年暑假,他大儿子带我们在湖边玩,我哥……掉水里没救过来。”
乔雨婕呼吸骤停,好一会她才深深吸一口气:
“他……大儿子故意的?”
“……没证据。但我慌张喊救命时,他就站在旁边,弯着嘴角,大人来他便跪下哭了。”
“这么有心机。”乔雨婕顿了一下,“他比你大多少?”
“七八岁。”
“十来岁就能心狠手辣,还这么会演,真是个人物。”
她沉默了好一会。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不重,但堵得慌。
那事隔着二十年,像一根扎进肉里太久的刺,皮肉长好了,摸着不疼,但阴天下雨还会酸。
她要是说“放下吧”,那太轻了,轻得像在说“算了,别计较了”——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要是说“那你想怎么办”,又太重——重得像在逼他打开一扇他亲手锁上的门。
她想了想,最终开口,“以后方便我们会会他,看有没有机会把仇报了。”
她说“把仇报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咬牙切齿的恨,也没有信誓旦旦的狠。
甚至带着一点随意的、理所当然的轻——像是在说“周末我们去趟市集”。但正是这种轻,让那句话听起来格外重。
霍铮没接话。
黑暗中他侧头看着她的方向,看不清脸,只看见她眼睛的位置有一点微弱的反光,像冬天深夜池塘里最后一片没结冰的水面。
他忽然觉得,那个在军区门口蹲在墙角缩成一团的人,和此刻躺在他身边说“把仇报了”的人,好像是同一个,又好像不是。同一个身体,但换了一副骨头。
“睡吧。”
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但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她也没有抽回去。
黑暗中,呼吸声此起彼伏。
窗外,月亮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后面,只留下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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