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两张照片

第96章  两张照片霍铮一口气跑上山，胸腔里那团火烧了一路，越烧越旺，烧得他嗓子发干，烧得他脑子里只剩一个画面——

她愣住的样子，眼睛瞪得溜圆，嘴唇还微微张着。

像刚出锅的馒头被筷子戳了一下，软得塌下去了，但还在冒热气。

她会不会生气？

会不会等他回去跟他算账？

她要是问“你凭什么亲我”，他该怎么回？

但他不后悔。而且她好像也没生气——她喊他“跑啥”的时候，尾音是翘着的，不是质问，是笑。

他停下脚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但刮不灭胸口那团火。

他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家属院的灯光已经缩成了一小片橘黄色的斑点，嵌在山脚下的黑暗里，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炭。

他知道哪一盏是自家的——最角落那户，灯还亮着。她还没睡。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软的。温的。带着酸菜汤的余味，和一点点茶水的涩。还有她的味道——

说不上来是什么味，但一闭上眼就能闻见。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团火压下去，又压下去。

转身，继续往山里走。

天边开始泛白。

李小强第一个从帐篷里钻出来，眼睛还没睁开，人就往树丛方向走——大概是要找个地方解决内急。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营长？”

他揉了揉眼，像在确认那个从树林走来的人影不是幻觉。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刚起。”霍铮声音不高，还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李小强凑近两步，鼻子抽了抽，像只嗅到可疑气味的猎犬。

“营长，你身上怎么有酸菜味？”

霍铮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衣领。那锅酸菜猪杂火锅的香味，大概腌进了布料里，跑了一路都没散干净。

“闻错了。”他面无表情。

李小强想说“我没闻错”，但对上霍铮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话到嘴边变成：“……哦。大概是晨露的味道。”

“嗯。”霍铮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今天训练任务重，去把人叫起来。”

李小强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营长还是那副样子——浑身写着“别靠近”。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霍铮站在树下，望着山下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这时候她应该睡着了吧？他人在外面，心已经提前回去了——

回去听她指挥处理野猪肉，把她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把她手上那几道没结痂的伤口再涂一遍蛤蜊油。

——

家属院里

乔雨婕看着已经关上是门，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声，然后消失在院外。

她忽然“噗嗤”笑了一声。

跑什么？

亲完就跑，像猫偷吃了鱼被主人发现——一溜烟窜上房梁，只留下一截还在晃的尾巴。

堂堂营长，在训练场上吼一声能让新兵腿软的男人，干完“坏事”第一反应是逃跑。

她摇了摇头，端起小几上那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抿了一口，凉的，涩的，像没泡开就着急喝的第一泡。

她把靠枕塞回怀里，躺下去。

屋顶上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整个屋子泡得暖烘烘的。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只有一个画面——他挑起她下巴的那只手，粗糙，指腹有茧，但力道轻得像怕捏碎什么。

“等我回来。”四个字，不是问句，不是商量，是通知。

像他在营里下达指令，像他说“明天打结婚报告”、“日子是人过出来的”。

从来不用“争取”，不用“尽量”，只用“会”。好像他说出口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霍铮，你完了。”

她把脸埋进靠枕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军区大门那幕野人般形象、凶痞的模样、拽不拉几的态度，和刚刚干完“坏事”就心虚跑掉的样子——反差、割裂。

但是那两幕像两张照片，都被我洗出来，裱好了，并排挂在墙上。左边凶，右边怂。”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他贴上来时，带着刚洗完澡的香皂味，和一点点酸菜汤的余味。

她以为她会排斥，但没有。

她闭上眼睛。嘴唇上那点温度早就散了，但她觉得还在。

像有人在她心里埋了一颗炭，不用添柴，自己烧着。不急不旺，但也灭不了。

在罗汉床上辗转了好一会，都没有睡意。也是，一个晚上被折腾醒了两回，哪里还能睡得着。

她干脆爬起来，趿着鞋走进厨房。橱柜上摆着两盆肉——

一盆猪内脏，一盆猪头猪蹄、猪脊肉，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像刚从睡梦里被叫醒，还不太情愿睁眼。

她挑起一条猪脊肉，脑子里闪过：

色泽红亮，酸甜适口的糖醋里脊；色泽金黄、香气扑鼻、外酥里嫩的煎猪扒。

这两个菜无论是家庭聚餐、宴客，还是自家餐桌，每次出现都意味着“光盘”。

她咽了咽口水，算了，都是耗油菜式，别想了。家里的油瓶比她的钱包瘪。

野猪肉有股膻味，不油炸、不爆炒，就要用调料焖、卤，才能去膻。

有个表哥在乡下搞野猪与家猪杂交，所以她知道。

可是猪脊肉卤了，肉质柴不好吃，除非晾晒成肉干，当零食，跟内蒙古的牛肉干一样硬硬的，但好吃。

她先拿出一个大汤锅装半锅水，加一大碗酱油、加盐，加姜蒜辣椒、八角桂皮、香叶、草果——家里只有这些，再多一样都没有，坐在煤炉上。

水很快就咕嘟起来，香料在水面上翻滚，那股香味藏不住了，顺着蒸汽往外冒，一屋子都是。

把半米长的猪脊肉切成巴掌长的段，一节一节的，丢进大铁锅里焯水。

水面浮起一层灰白的沫子，捞出来直接码进大汤锅，火调小——“咕嘟咕嘟”，锅底开始哼起小曲，不急不慢，像在数时间。

香料和肉味搅在一起，慢慢熬出一种醇厚的、复合的、透骨的卤香。那香味不长脚，却能走遍整间屋子。

家里安静下来，只有炉膛里火炭塌陷的“噼啪”声，和汤锅盖子被蒸汽顶起的“噗噗”声。

她靠在小桌沿，看着那锅慢慢翻滚的卤汁，这锅肉卤好、切片、晾晒——等它变成肉干时，他也就回来了。

她把这个念头掐灭在脑子里。不是想他，是在算这肉变成肉干要多长时间。

对，就是这样。任务重，工期紧，没空想别的。

猪大肠、苦小肠，翻了面，这回量多，没敢用花生油这么奢侈——那油瓶底都快见光了。

用玉米面抓洗了两遍，直到肠壁透亮，才罢手。

焯水，待卤。

猪蹄、猪头肉，用麦草把皮烧一烧。

火苗舔过猪皮，“噼里啪啦”地响，皮面被燎得焦黄焦黄的，那些藏得深的小细毛也被烧得干干净净，连根都不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蛋白质气味，混着麦草的清香，像深秋田埂上烧过秸秆后的余烬。

猪蹄整个的，她可没办法劈开。那骨头硬得像铁，刀砍上去只留一道白印子。

她干脆把它们装进陶缸里，搁在室外先冰着。北方冬天的冷是现成的冰箱，不用白不用。

猪头肉她打算腊起来。先用酒抹一遍，去腥增香；

再用香料煮的水加盐、酱油，调成一锅卤汁，泡上一两天，等味道吃透了，再拿出去晾晒。

这样腊出来的肉，切片蒸一蒸，能下三碗饭。

等她搞完这些，已经是中午了。太阳挂在头顶，白花花的，照得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影子缩成一团。

她洗了澡，把身上那股猪杂味洗掉，爬上炕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把她从梦里拽出来。

“乔雨婕。”

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一扇门，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睡得迷糊，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怎么都拧不干。

趴在炕上愣了好几秒才爬起来开灯。

“来啦！稍等一下。谁啊？”

“顾明松。”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头发翘着，脸上还有枕头印，睡衣扣子脱了两颗。

赶紧拢了拢衣领，把头发往后一拢，披件薄外套，趿着鞋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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