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蛤蜊油

第69章  蛤蜊油霍铮铺好被褥，又出客厅，把炉子调至最小，顺手关了灯。

“啪嗒”一声，客厅瞬间暗下来，只剩卧室门透出的一扇长方形的光，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口。

“哎哎哎——怎么突然关灯？”

乔雨婕的声音从罗汉床上弹起来，带着一点被黑暗突袭的惊慌，像一只被人掀了窝的兔子。

“很晚了。该睡觉了。”

霍铮几步走到罗汉床前，弯腰，一手托背一手穿膝，把她整个人兜进怀里。

“哎呀——”

她本能地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双腿像被上了发条，自动环紧他的腰身。

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树袋熊，死死扒在他身上，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你不是会公主抱吗？怎么又换抱法？”她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抗议。

她不太喜欢这个抱法。

太近了。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独有的、混着肥皂和体温的味道，近到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近到像两个人之间没有距离，近到像拥抱。

不，不是像。就是拥抱了。

“你发烧那晚，我就是这样抱你回来的。”

霍铮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掉进她耳朵，像石子扔进深水，“咕咚”一声，没了影。

他就喜欢这样兜住她。

不喜欢公主抱。

公主抱时，她脸向外，眼里是走廊、是墙上、是不知道什么地方。她看哪里都好，就是不看他。感觉好远。

这个抱法不一样。

她只能看他。或者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什么都不看——那也是他的选择。

乔雨婕不知道他脑子里这些弯弯绕绕。她只知道，被他这样兜着，像被嵌进了一个量身定做的架子里，动弹不得。

他迈进卧室，伸脚把门带上。“砰”的一声，不重，但卧室和客厅之间最后那点联系，被这声轻响切断了。

乔雨婕双手搭在他肩上，上身稍稍往后移开一点点。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那张黑沉沉的脸照得轮廓分明——有点粗糙，有点干，鼻尖起了几片细小的白皮，像冬天没人管的墙根。

她伸出食指，用指腹摸了摸他起皮的鼻尖。

“你皮肤好干啊，怎么不涂点蛤蜊油？”

“我一个男人涂这些干嘛。”霍铮微微偏头，像是想躲，又没躲。

“男人就不会皮肤干啦？蛤蜊油是给皮肤干的人用的，又没说只给女人用。”

乔雨婕顿了顿，指腹在他鼻尖上又蹭了一下，“涂点蛤蜊油，皮肤没那么干，慢慢养，还能变白一些。”

霍铮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一点她很陌生的东西——不是委屈，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喜欢皮肤白的男人？”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训练场风大不大”。但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出卖了他。

乔雨婕愣了一下。

这问题，怎么回答都不对。

说“喜欢”——

那不等于说“你不符合”？

说“不喜欢”——

那是撒谎，她确实对那种白净、儒雅的类型更有好感。比如顾明松——第一眼看见就觉得合眼缘。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嗯……怎么说呢，我喜欢我的皮肤更白一些。但太白的男生……”

她拖长了音，想了想，“不太喜欢。”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

既没有撒谎，也没有伤人。

她把“喜欢什么样的人”偷换成了“不喜欢太白的男生”——而霍铮显然不在“太白”的范畴里。

但霍铮显然没被绕进去。

“那就是说，”他顿了一下，“你喜欢我的皮肤黑。”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乔雨婕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说“不是”？

那不等于承认“不喜欢”。

说“是”？

她还没做好这个心理建设。

霍铮看着她张了又闭、闭了又张的嘴，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大，但得意。

他没再追问。

弯腰，把她放在炕沿上。

炕烧得温热，隔着褥子都能感觉到那股，从底下往上返的暖气。她坐在那里，双腿还悬在炕沿外，晃了晃，没急着往里挪。

“你等我一下。”霍铮说完，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停在客厅，窸窸窣窣翻了一阵，又回来了。

他手里多了一个拇指大的贝壳状包装瓶，浅绿色的标签已经磨得起毛边，边角卷起来，像一片快掉的树叶。

蛤蜊油。

他把瓶盖打开，挖了一点放在自己手心里，然后把贝壳瓶子放在炕沿上。

“你帮我涂。”他说。

不是请求，是陈述。他站在那里，手心朝上，等着。

乔雨婕看着他掌心那一颗小花生米大小的白膏，在灯光下泛着光。

“你自己不会涂吗？”她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伸过去了。

她用指尖蘸了一点，凑近，往他鼻尖上点了下。又蘸点，抹在他额头。再蘸一点，两颊。

动作很轻，像在给一件珍贵的瓷器上釉。

指腹下的皮肤粗糙、干燥，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那种“缺水”的质感。

她的手指从他的眉心划到鼻梁，又从鼻梁划到颧骨，画了无数条看不见的线。

霍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低垂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刚停下时翅膀还在轻轻扇动。

嘴唇抿着，眉心微蹙，一副在认真完成某件重要任务的表情。

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好了。”乔雨婕收回手，把那瓶蛤蜊油盖上盖子，

“明早洗了脸再涂，连涂几天应该就没那么干了。”

霍铮没说话。

他伸手，把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握住——不是那种用力、让人挣脱不了的握法。只是轻轻握着，像怕握紧了会碎。

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有茧，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

但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温热的，持续的，像一台不怎么起眼，但一直在运转的炉子。

乔雨婕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大手，愣了一下。

“干嘛？”她问。

“……没干嘛。”霍铮松开手，转过身去整理被子。

动作不算自然，甚至有点慌乱——被子抖开又叠，叠了又抖开，像突然忘了铺被子这个动作流程。

乔雨婕坐在炕沿，低头看着自己被握过的那只手。

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淡淡的，像冬天里被人往手心里塞了一颗刚剥开的煮鸡蛋。

“霍铮。”

“嗯。”他背对着她，还在跟被子较劲。

“你手怎么比脸还糙？”

霍铮的动作顿了一下。

“……拿枪拿的。”

他转过身，看着她。炕沿上那瓶蛤蜊油还搁在那里。

“手也要涂。”他说。

这回是请求了。

乔雨婕弯起嘴角，拿起那瓶蛤蜊油，打开盖子，挖一点在自己掌心。然后拉过他的手，从手背开始，一点一点地揉。

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她的小手贴在他掌心里，像一片叶子落在河滩上。

“你手好大。”她随口说了一句。

霍铮没接话。但他把手翻转过来，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握了一下，又松开。

“你手好小。”他声音低低的，像怕惊动什么。

乔雨婕把手抽回来，把那瓶蛤蜊油塞进他手里。“自己放好。”

然后翻身上炕，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霍铮看着那团“蚕蛹”，嘴角勾起。他盖上瓶盖，把蛤蜊油放在枕头旁边——他的那一边。

关了灯。

屋子暗下来，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两人之间的被面上。

两人并排躺着，肩膀挨着肩膀。安静了一会儿。

乔雨婕忽然想起一件事。

“霍铮，你刚才说——‘你喜欢我的皮肤黑’——那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说的。”

霍铮没出声。

“我只是说我不喜欢太白的男生。没说我喜欢黑的。”

他还是没出声。

乔雨婕侧过头，在黑暗中看他。月光只照到他下巴，再往上就看不清了，但她知道他没睡着——呼吸不像睡着时那么绵长。

“你怎么不说话？”她问。

“我在想，”霍铮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高，但很稳，“你今晚话怎么这么多。”

乔雨婕愣了下，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那笑声不大，在安静的夜里像一小块石头扔进了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拉到下巴。

“睡觉。”她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跟你说了”的意思。

但霍铮听见了——那两个字尾音是翘着的。不是在生气，是在笑。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把一屋子银白铺得更满了一些。

霍铮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片黑色的湖。

他伸出手，却在半空中停了下来，然后——轻轻捏住她肩上被子的一小截被角。

只是捏着。没拉，没拽，没往自己这边扯。就是捏着。像怕她跑了，又像只是想确认，她还在。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他松开被角，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我也没说不喜欢黑的。”她的声音忽然从黑暗中飘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很轻。轻到像是说梦话。

霍铮愣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她——她还是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呼吸还是那么绵长，均匀。

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像只是风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挤进来，替他听岔了。

他转回头，重新盯着天花板。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大，但压都压不平。

他藏在被子下的手，悄悄握紧了，又缓缓松开。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微凉，和蛤蜊油那点淡淡的、化不开的润。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回了云层后面。

屋子里的银白暗了下去，只剩炕洞里偶尔透出的一点暗红，像远处灯塔的光。

一明一灭。像心跳。

待到天亮，图纸上的民生规划，就要正式提上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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