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总指挥
第67章 总指挥两张桌子拼一起，十个人围坐着。
桌中间坐个小炭炉，炉上架着个大砂锅正冒着白烟——
底部铺着一层土豆块，炖得边角都化了，琥珀色的汤汁从缝隙里往上冒，咕咕地吐着泡。
鸡肉堆在上面，油亮亮的，皮是焦糖色，肉缝里渗着酱汁，紫洋葱块夹在中间，炒得半生不熟，边还带着脆劲儿，一锅的香味往人脸上扑。
卤锅搁在旁边，卤汁还翻滚着，热气腾腾。
八角桂皮那些调料，功劳全记下，人已退场。卤汁收得刚好够泡着几种食材——
鸡蛋出锅前脱了壳，重新蹲回卤汁里，酱褐色的纹像蛛网一样爬满蛋身。
小肠“甜甜圈”切成了一指宽的小节，重新泡在锅里。
猪大肠出锅前下锅，烫了两分钟，整个卤锅就被直接端上桌，边沿微微卷着，像花瓣。
一大盆上汤白菜——
浓得像加了牛奶。白菜叶吸饱了汤汁，软塌塌地浮着，边缘透亮；煎蛋碎散在汤里，金黄与奶白交织，像秋叶落在雪地上。
没有葱花，撒把蒜叶碎，绿莹莹的，星星点点。
一大盆炒土豆丝——
同款深褐色粗陶盆装。堆得冒尖。土豆丝切得细而匀，根根分明——顾明阳的刀工没话说。
炒时放了醋和辣椒，酸辣扑鼻，夹一筷子能下三口饭。
一盘五花肉扒萝卜干——
五花肉数量不多，切成片，八肥二瘦，被焖成酱色，油亮亮的，被萝卜干托在顶上，像一座红色的、冒着热气的小火山。
两筐刚蒸热的窝窝头，黄澄澄的，冒着热气。
五菜一主食，数量不多，份量却大，把两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李小强咽了一下口水，“咕咚”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他脸一红，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
旁边的人“嗤”地笑了。但没人笑出声——因为每个人都在咽口水，只是他声音大了点。
“动筷子吧。”霍铮的声音不高，但整桌人都听见了。没人动。
几个士兵齐刷刷地看向霍铮，又齐刷刷地看向乔雨婕。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像等着什么仪式——大概是等营长或嫂子先夹第一筷。
乔雨婕被这几道目光看得有点想笑。她没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腿肉，放进霍铮碗里，对他笑了笑，“霍营长，辛苦了。”
又夹了块，放进自己碗里，目光扫了一圈，
“大家都辛苦了，开吃。不准客气。”
士兵们的眼睛霎时亮起了，筷子像收到了信号，齐刷刷地伸出去。
一桌人埋头苦吃，没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嘴没空。
李小强咬了一口窝窝头，又夹了一筷子萝卜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他又夹了一块鸡肉，连骨头都没吐，在嘴里转了转，抽出一根光溜溜的骨头——干净得像洗过。
“嫂子，”他含混不清地开口，“这鸡……怎么做的？”
乔雨婕看了他一眼——嘴里塞得鼓鼓的，腮帮子像仓鼠。她忍着笑：“红烧的。”
“不是，”李小强咽下去，擦了擦嘴角的油光，“我不是说菜名，我是说……怎么做得这么好吃？炊事班烧的鸡，柴。”
顾明阳终于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腾出空来，清了清嗓子：“我跟你们说，嫂子做菜是有秘诀的。”
“什么秘诀？”几个人齐刷刷看向他。
顾明阳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慢悠悠地说：“嫂子不动手，嫂子动嘴。”
全桌愣了一瞬。
“你们在外面干活那会儿，我们在厨房也干得热火朝天。”顾明阳伸手又夹了一块鸡肉，举着当教具，
“就说这鸡，起锅前三分钟，收到指令——多塞几根细柴，大火收汁。倒洋葱，炒到半生不熟，起锅。再把砂锅架到炭炉上，火要让它似开非开，让土豆慢慢吸汁。”
他又盛了碗白菜汤，低头喝了一口，咂咂嘴，像是在回味什么。
“这汤也有讲究。蛋要慢火煎，两面金黄，加水煮出白汤，换陶锅，另起灶煮白菜。
为啥？
陶锅保温好，铁锅还得腾出来炒土豆丝。为什么用粗陶盆装？因为出锅后还要放炭炉上慢火温着。”
他夹了块五花肉，又夹了条萝卜干，一起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萝卜干要加盐和辣椒，用小火煸得焦香脆韧。五花肉要慢火焖。出锅要看准时候，太早出锅上桌，凉了油脂就凝固，看着就腻。”
“卤味更讲究。剥蛋壳、切肠圈、滤料渣、收汁。最绝的是这猪大肠——”他用筷子夹起一块，冲着灯光照了照，边沿微微卷着，
“旺火烧得卤汁翻滚，下大肠，翻两下，撇浮沫。等卤汁再翻滚，连锅一起离火，上桌。
这时候大肠熟了吗？
还没够熟。
但砂锅的余温刚好够让它熟透，热气腾腾，又嫩又脆又入味，还吃不出它原本那股味儿。”
他把那块大肠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顿饭，我是手脚忙得快冒火星子了。不过值了——桌上每个菜，都热乎着。”
“顾排长，别光说你啊，”
赵兵嘴里还嚼着东西，
“嫂子才厉害。她从头到尾没怎么动手，但哪一步该做什么、怎么做、火候到什么程度，她门儿清。这叫——”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个不太丢人的说法，“叫……技术核心。”
“那叫总指挥。”王大柱在旁边补了句，嘴里塞得鼓鼓的，声音含糊但语气笃定。
李小强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那块猪肉，又看了看那盘萝卜干，忽然说：“我感觉我吃的不是菜，是工程。”
全桌“哄”地笑了。笑声不大，但敞亮。
霍铮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起一个完美的弧度，那不是笑，是如同旗帜升起般的骄傲与确认。
乔雨馨坐在顾明阳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碗里堆了好几样菜——鸡翅尖、土豆块、白菜叶、卤蛋，都是顾明阳趁说话的间隙一筷子一筷子夹进去的。
她低头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姐姐和霍铮并排坐着，两人之间没有距离，衣袖碰在一起。
霍铮不怎么说话，但姐姐碗里快空的时候，他的筷子就伸过去了——一块鸡肉，一片白菜，一截小肠。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她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汤，嘴角弯了一下。
炭炉上的砂锅还在咕嘟响，汤汁收得更浓了，土豆已经炖得快要化掉，裹在鸡肉上，亮晶晶的，像包了一层琥珀。
锅里空了，盆也见了底。
李小强把最后一个卤蛋夹起来，看了又看，没舍得吃，放在窝窝头上，用手掌托着，像托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赵兵看他一眼：「吃吧，凉了就腥了。」
李小强咬了一小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脸上全是舍不得。
“嫂子，你们还要不要盖什么？”他忽然抬起头，
“什么都能盖，猪圈羊舍，柴房草棚，我们都会。”
乔雨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吃完就开始预约下一顿。
“暂时没有。”她笑了笑，“想到了再找你们。”
几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像冬天夜里被人往炉膛里塞了根新柴，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窗外，天彻底黑透。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汤嘟嘟地响，热气扑在窗户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把屋里和屋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一桌子人埋头啃骨头的、抢最后一块萝卜干的、把馒头掰开蘸卤汁的、把汤碗端起来仰头喝干的。
没人客气，没人端着，筷子打架，碗碟叮当响。
晚饭的欢声笑语在屋内回荡，只是没有人料到，今夜的院子，还会迎来一股截然不同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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