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纸上谈兵
第59章 纸上谈兵中午休息时间不长。
饭后，霍铮抄起钢钎和铁锤，大步流星走进洗澡间。
不知从哪摸出一截陶瓷通管，蹲下来，把管子往墙角一比划，用粉笔沿着管口画了个圈。
然后开始凿墙。
“笃笃笃……”，先轻敲一圈，像在试探墙的脾气。“咚咚咚”，确认了，再用力。
他凿一会儿，跑到院外墙根比对一下，再跑回来继续。
乔雨婕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来来回回。
洞凿通了，大小刚好——管子塞进去，严丝合缝，像长在那里似的。
“晚上我带点水泥回来，糊一下边边，晾一晚就能用。”霍铮拍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像在汇报“洞已经通了”。
接着他在排水口对下的泥地上浇了一壶开水。
热水渗进冻土，“嗞嗞”地冒着白烟，像土地被烫醒了，打了个哈欠。
然后他抡起铁锹，开始挖蓄水池。人高马大，一锹下去，半尺深。
乔雨婕昨晚说“这池子能淋菜，能养鸭，废水也免得满院乱流。”
他一锹一锹地挖，泥土在身后堆成一个小丘，像一只正在打洞的獾，埋头苦干，不问归期。
乔雨婕蹲在旁边，用木棍在地上划来划去。
养殖区，画个四边形。种植区，划三垄。
三垄菜地，一米宽，三米长——她想了想，草帘一人能搬动，摘菜也够得着。
地下火道更好办：这边挖半米，那边挖半米，就通了。
三米长挖两条。
柴火从一头烧进去，热气从地底走一遍，整垄菜的菜根长在温温的湿土上——
她掐指一算，这个冬天，应该能有绿叶菜吃。
她越画越来劲，像在部署一场小型战役，每一笔都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画完最后一笔，她站起来，抬头，看见了房子后面那片枯萎的杂草。
——草帘用什么编？这些枯草能行吗？
——鸡舍靠什么砌？红砖？泥砖？去哪儿找？
她拍了拍额头，长叹一口气：“纸上谈兵的能力倒是挺强的。”
“怎么啦？”霍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乔雨婕把问题一五一十地倒出来，像倒一筐土豆，噼里啪啦，一个不落。
霍铮把铁锹往地上一戳，擦了把汗：“部队地里有麦秆。食堂后面还堆着些旧泥砖——早些年有人想冬天种菜，试了没成，砖就一直搁那儿。”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项作战计划：“先借来用。等开春化冻了，再做些还回去。”
乔雨婕眨了眨眼。
“那我负责纸上谈兵。不，是智慧输出，”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负责落实？”
霍铮没接话，但嘴角扬起——那个弧度，算是默认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语气恢复了汇报工作的干脆：“我先去营里，晚上回来顺便拉回来。”
乔雨婕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
“等天黑了，吃晚饭那会儿再去拉。”她把声音压低，像在密谋什么，
“免得被那些八卦的人看见，又扯舌根。虽然没什么，但也不想成天被人挂在嘴边，到时咱家吃颗鸡蛋都要被人说一番。”
他嘴角动了一下：“行。我下班先回来挖火道，天黑了再去拉。”
说完，他大步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蹲在那里，手里那根木棍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像在丈量什么，又像在写什么。头发垂下来一缕，挡住了半张脸。
他收回目光，走了。
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乔雨婕蹲在原地，听到那声“吱呀”，心里忽然踏实了。
她站起来，把木棍插在菜地边上，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回屋。
——沙发垫还没做呢。
不，沙发垫定了用她的棉被，但还要用土布缝一层防尘布，棉被不能洗，防尘布可以隔三差五洗。
怎么缝？
拿去王大嫂家？
还是不了。
这年代衣服都没布做，连领导都常穿洗得发白的衣服，她要做沙发防尘布，那“乔雨婕”，噢，不，是“霍营长家的”肯定得常年挂在军区八卦榜首。
看着手里的土布，她缝伤口的技能很好，但从没拿过缝衣服的针。
好在原主会——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拿起针线。
手比脑子先动了起来。
针脚不算密，但走得直，像她画的那三垄菜地，横平竖直。
她缝着缝着，忽然觉得，缝布和缝皮肤，好像也没那么不一样。
一个用的是线，另一个用的也是线；一个缝的是布，另一个缝的是命。都是把裂开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合上。
就是用缝纫机十多分钟的事，她手工缝了几个钟。
缝完最后一针，打结，剪线，针插回线圈。沙发布随手往罗汉床上一搭——
她再也撑不住了。
趴下去，脸埋进那床叠成垫子的棉被里，闭上眼睛。
傍晚，霍铮下班回家。
她还在睡。呼吸又轻又匀，睫毛一动不动，整个人蜷在罗汉床上，像一只把肚皮露出来的猫。
他放轻脚步，把军大衣挂在门后。
给炉膛里换了两个新煤球，火苗“呼”地窜上来，把屋子最后一点寒意赶走。
他在罗汉床边蹲下，没出声，看了她一会，然后轻轻带上门。去院子里挖鸡窝的地基和火道。
门关上那一刻，乔雨婕就醒了。没着急起来，赖了一会床，听见院外传来挖地声，便起身。
先来到厨房，看着那筐黄澄澄的窝窝头，决定今晚就简单煮个小米南瓜粥，也是黄澄澄的，加个白菜。
她把那个十多斤的大南瓜开膛，切了一块。皮没去，但刷干净，切成大块，和小米一起丢进陶锅里，加水，直接坐在客厅的炉子上。
然后走出院里。
霍铮已经挖好了鸡窝的地基——一米宽两米长，三十厘米深，建鸡窝足够。
火道长两米多，一头挖了一米——烧火那头挖了约半米深、三十多厘米宽。
正在挖出烟那头——三四十厘米深、十多厘米宽。地基与火道已经对穿了。
乔雨婕蹲下来，盯着那条刚挖通的土沟，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烧火这头，地基与火道之间的土层薄得可怜——目测也就二十厘米，像一层被压扁的千层糕。
土层表面已经有了细密的裂纹，像老太太手背上的青筋，一使劲就崩。
土质也松松垮垮，感觉一碰就掉渣。地基要是塌了，鸡窝就成了“露天广场”，鸡没住进去先被活埋。
“怎么了？”霍铮放下铁锹，走过来。
“烧火这头，地基会塌吗？”
霍铮蹲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土层确实薄，裂纹已经从中间蔓延到两边，像一张快要撑破的纸。
他沉默了两秒：“我再挖宽一点。两边各砌一块石头撑着，上面找条长石条架过去。像搭桥——石头是桥墩，石条是桥面。”
“鸡窝的地基就架在桥面上？”乔雨婕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接。
“嗯。桥墩稳了，桥面就塌不了。桥面不塌，鸡窝就塌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汇报一项已经验证过的工程方案。
乔雨婕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蹲在那里，手撑在膝盖上，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沾着泥土的手腕。说着“桥墩”“桥面”的时候，像是在说“立正”“稍息”一样理所当然。
她忽然笑了。
“霍铮同志，”她指了指那条土沟，“你这是要在鸡窝底下修一座赵州桥？”
霍铮没接话。
但嘴角弯起，低头继续挖土，铁锹戳进冻土里，发出沉闷的“咔”一声。
乔雨婕蹲在边上，看着那条土沟一点一点变宽、变深。
落日余晖落满小院，一地新翻的冻土、成型的火道地基、规整的鸡舍轮廓，样样都是新生活的模样。
她看着身边默默修缮地基的男人，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原来她随口畅想的冬日暖菜、恒温鸡舍，她纸上的每一笔规划，他都认认真真记在了心里，一点点替她落地。
夜色慢慢压下来，军区的晚风渐冷。
她尚且不知，今夜的小院，还会迎来一场猝不及防的热闹与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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