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不是圣人
典史陈实行了礼，“小吏陈实，文州府户房典吏，春日开仓，知府指使我将凤山种趁夜运出，除去倒卖给城中富户，余下两成运进自家庄子，四成散给左右亲信，又令我私造账目，掩盖罪证。”
“事成之后又杀人灭口，指使手下将我推入河中。”
一位亲手运过粮的老吏也被传唤进来证明。
罪名一条一条审了过去。
姜念之站出来，“大人明察，官仓粮草调动皆需文书，不准擅动，文州知府私盗官粮，与城中富户勾结，每逢价高，便抛售粮草，每逢价低，则购粮回仓，中间所得，皆中饱私囊。”
“近年粮草价高，文州知府无力回补，索性加征米粮，掺入陈谷沙土充数，又伪造账册，总计亏空一万两千石有余。”
余下的几条罪名，她一一论述过去，口齿清晰，条条有理，让副使不住点头。
知府罪行累累，这一宗案子可以算得上开年大案，加上证据确凿，副使当即签了文书，革去知府官职，令人前去收押，收缴官印官袍。
按理来说，知府犯事，府衙印信应交于同知手中，由其暂代知府，但由于此案也牵扯到了同知，所以权力顺延到了这二人之下的通判手中。
接着，副使又命人差使趁夜去寻在外的正使，请其签发盘仓文书。
至于堂上的人，普通人证明日便可放归，而像陈实这种关键的就要带走看管起来，以防被人暗害。
至于姜念之和谢灵玉这两位呈状人，就要带入班房，尘埃落定后再放出。
姜念之对此没有什么意见，知府不会乖乖束手就擒，底下人也不会老实，文州这几天一定很乱，待在衙门里才是最安全的。
至于宋玉卿，她出发前已经将他送去了薛家，请薛展好好照看。
此时已是三更。
姜念之和谢灵玉被引到班房门前，说是班房，其实就是牢房，木栅牢房，地上一堆干草，门上一条厚重的锁链。
和牢房的区别就是，比牢房关的人少，比牢房里的草多，囚犯需要带镣铐，她们不用带。
差役打开铁索，“你们这几天就住在这。”
谢灵玉走了进去，姜念之停在门前，她问：“能换房吗？换个好一点的。”
这条件太差了，她其实没受过什么苦，在青山镇，屋子虽然小，但她的房间是最大的那一个，摆设都还齐全，后来也没过过多久苦日子。
即使被关在天牢里，也有吃有喝有床有桌。
可这里，连张床都没有。
她要躺地上吗？
差役摇头，“换不了。”
“还想住官舍呢？那是有品级的人才能住的，你们越级上告，能住这里已经不错了。”
姜念之沉默地走了进去。
早知道进来后会住得这么差，她就该再使些银钱……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要住在这里了。
姜念之还在接受这个令人沮丧的事实，谢灵玉已经拿走一半干草垫在地上，然后顺溜地躺下了。
姜念之惊讶地看着她，谢灵玉这么快就习惯了，她记得她可没有坐过牢。
姜念之是不可能这么睡在地上的，她取了干草，编了一个枕头，两个垫子，垫在身下的垫子薄些，盖在身上的厚些。
她只看过宋玉卿编草席，没有动过手，因此编出来的东西粗糙得很，只是抽了几根长草缠在一起当绳子，简单把干草连接在一起，确保不会散罢了。
地上有点冷，即使隔着一层垫子，姜念之仍感觉得到凉意，躺着躺着，即使盖着干草垫子，她也觉得身上直发冷，忍不住翻了个身。
翻了身，还是冷，姜念之闭着眼睛，打算就这样挨到天明。
忽然，睡在另一个角落里的谢灵玉好像动了，过了一会，姜念之感觉有什么东西被盖在了自己身上。
她睁眼一看，是干草，谢灵玉的干草全盖在了她的身上。
而谢灵玉已重新回到角落里，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把头埋在膝盖里，似乎是睡着了。
姜念之知道她没睡，忍不住惊讶地问：“为什么给我？”
到底是春日，身上还有一层垫子，有点冷，也不算很冷，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若是拿开垫子……
姜念之坐起来，身上的干草散落在地上，她拿开身上的垫子，顿觉一股吃人的寒气扑到自己身上。
这么冷，谢灵玉锦衣玉食，应该比自己更加怕冷才是，她不自己盖，反而把干草盖到她身上……
谢灵玉说：“我不怕冷。”
怎么可能，姜念之提醒她，“你的手都冻红了。”
谢灵玉说：“我自七岁开始习武，夏练三伏，冬卧寒雪，区区皮肉之苦，如何不能忍受。”
自幼练武又如何，难道谢灵玉不是血肉之躯，感觉不到这牢里的寒气？
“你不难受吗？”
设身处地，冷成这个样子，姜念之不去抢别人的被子就不错了，断不可能无私到把自己的被子让给别人。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人只有吃饱穿暖了才有余力去关注其它的事，这样冷，谢灵玉该做的是让自己暖和起来，而不是把自己的干草让给别人。
谢灵玉肯定也觉得冷，否则就不会把干草盖在她身上，让她不那么难受。
她不应该把干草给自己。这是本能，生存的本能。
圣人之所以是圣人，是因为她们不是人，而是神，神没有生老病死，不会渴不会饿，也不会冷。
而谢灵玉，只是个小小的凡人。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细节，姜念之还是从中感觉到了不对劲。
谢灵玉说：“我不在乎。”
姜念之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那你就这么坐着睡？”
谢灵玉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她愣了一下，把头埋了下去。
没有床，有了垫子，好歹还能躺着，若是躺都不能躺了，姜念之想，她会把牢门拆下来给自己躺。
她又记起，去年还没入冬，但天已经变冷的时候，她已经换上裘衣，书院里的同窗也都换上了，谢灵玉才后知后觉地换上。
谢灵玉好像天生缺了一根筋。前世也是一样，无论对着谁，即使是皇帝，谢灵玉也闷着头就撞过去了，即使被斥责刁难贬谪，下一次还是一样。
是倔吗？是蠢，是扑火的飞蛾。
这一遭进衙门，姜念之知道自己会吃些苦头，但这是暂时的，而且她会得到成倍的收益，而谢灵玉吃苦，是不觉得这是苦？还是上赶着吃苦？
这么冷的天，谢灵玉即使关心自己，也该只分一部分干草给自己，或者一起盖，她倒好，全给出去。
她是真的不怕冷，还是在学尸毗王，习惯了割肉饲鹰？
姜念之疑惑地问：“谢灵玉，你的家庭不是很美满吗？”
即使是孤儿，也不会这样不把自己当回事。明明谢灵玉的母亲还活着，而且那样好……
之前的谢灵玉答应为她办事，但在姜念之看来，谢灵玉只是暂时妥协，仍旧无懈可击。
但现在，姜念之似乎从谢灵玉身上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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