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上级也理亏
樊罂终于呼吸到了军部营地里的空气,差点感动得当场落泪。
她连续深呼吸了好几口,清晨的风带着一点潮气,空气里没有灰尘和硝烟味,也没有还有那种被火烧过的金属味。
樊罂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她闭上了眼睛,张开双臂转了几圈:“啊……我们中国的空气就是好啊……我都要陶醉了……”
严奕山扫了她一眼:“看你那样儿。”
姜瑾筑吊着胳膊,腿上打着临时固定,闻言点点头:“这个我赞同。东边的空气,闻着都像能治伤。”
盛观北:“你现在少说话,省点血。”
姜瑾筑:“观北哥,我早就已经不漏血了。你这次未免也太紧张了,这点小伤你以前都……”
樊罂立刻看了过去,姜瑾筑也立刻闭上了嘴。
柳谕站在樊罂身侧,低头看了她一眼:“走吧,去旅部。”
不远处,廖泽龙靠在直升机旁,摸着下巴摇了摇头,东部驻地,真热闹。
旅部大楼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乍一看好像军部里各科的人都来了,比上次还要全。
情报科、作训科、通信科、空勤联络、保密办……还有旅部的几名主官,全都到了。
樊罂找了一圈没找到宁祈成的踪影,她这才明白,原来最开始完全就是为了把她送进弑棋,所以宁祈成才在的。
宁祈成现在已经从随队军医的位置上退了下来,所以真正到了这种任务复盘和责任倒查的场合,他反而不会再出现。这种级别比较高,他退下来应该就不能再掺和了……
她还发现,这次大家的表情都很微妙,可以说是有些“理亏”的,一点也不像是往常那种任务结束后的冷肃。
尤其是赵中校,他看见弑棋进来,这次竟然堆着笑脸,来了一句:“回来啦。”
大家都对视了一眼,同时沉默……
严奕山低声说:“他笑什么?怪吓人的。”
姜瑾筑:“我也觉得。”
盛观北:“事出反常必有妖,理亏了呗。”
柳谕坐下,把任务记录推到桌面上:“弑棋归队,开始汇报。”
赵中校咳了一声:“你说。”
柳谕:“弑棋于任务时间窗口内抵达目标区域。原任务设定为5个目标分散暗杀。”
柳谕:“我们开会决定,目标A1由我处理,A2由严奕山处理,A3由盛观北处理,A4由瞿麦处理,A5由姜瑾筑处理。随队军医位于后方待命区域。”
梁主任:“咳咳……实际执行阶段发生偏差是?”
柳谕:“偏差从目标动态开始。”,他给瞿麦了一个眼神示意。
瞿麦心领神会的接上:“A4所在的建筑外,人员突然增加,情报给出的外层警戒模式失效。楼下新增车辆,目标身边遮挡人员增加,我的射界被压缩。”
盛观北:“A3临时离开原定活动区,向同一节点移动。”
姜瑾筑:“A5也移动,并与A3发生直接接触。两个目标的随行人员也产生了肢体冲突。”
严奕山:“A2同样移动,他们有会合趋势。”
柳谕:“由此判断,五个目标并非独立活动,而是在任务时间内被临时聚合至同一区域。”
情报科的人低头翻文件,表情有些难看。
赵中校:“咳……继续。”
柳谕:“原同步暗杀窗口取消,我下令进入重构阶段。4号位锁定敌方观察点和逃逸方向,3号位贴近A3确认停留位置,5号位检查车辆路线和通信节点,1号位监控A2的护卫结构。”
梁主任点了点头:“很好,很好……这一步处理的……很正确。”
柳谕:“随后,出现重大情报泄露迹象。”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大家面面相觑,感觉都“贼眉鼠眼”的……
柳谕看向樊罂:“随队军医汇报。”
樊罂瞬间进入状态:“我在后方机动待命期间,发现一辆灰色的民用车三次,三次出现在我不同的观察位置上。”
樊罂:“随后三名疑似雇佣兵的人员接近我,并使用英语提及‘Chinese’和‘assassination’。”
樊罂:“我判断敌方知道当晚我方会有暗杀行动,随即通过对内通讯进行预警,并将三人引离A点安全屋范围和两条撤离线。”
赵中校的笑彻底是挂不住了,他低下头揉了揉头发。
作训科一名上校看向情报科:“也就是说,敌方根本不是临场发现,他们提前收到了风声。”
盛观北:“不然他们为什么说今晚中方有暗杀行动?猜的吗?他们挺会猜啊。”
梁主任:“盛上尉,说话注意。”
盛观北:“是。”,但他脸上半点认错的意思都没有。
姜瑾筑:“如果我们按原方案继续推进的话,后方6号位随队军医先被识别,说明对方的搜索网已经压到了待命区域。再晚一点,我们五个人的狙击位置也会被反推出来。”
严奕山:“说直白点,要不是罂……要不是樊上尉听到了那句话并提前报出来,我们可能被人包饺子。”
樊罂小声说:“倒也不用说得这么……”
严奕山:“你闭嘴,你这回立功了。”
樊罂:“哦。”
柳谕继续汇报:“6号位预警后,我提前击杀A1,并下令全员立刻狙杀。A2、A3、A4清除。A5第一次狙杀失败,由3号位和5号位后续补杀。”
姜瑾筑举了下手:“A5那枪是我的失误,有人挡我射界。”
柳谕:“现场因素,不单独追责。”
姜瑾筑松了口气,不过眉头还是皱得很,他寻思组长这次很人性化嘛……
盛观北:“组长,你刚才不是还说回去再罚?”
柳谕:“不单独追责,不代表不罚。”
姜瑾筑:“……”
赵中校揉了揉眉心。
严奕山忽然开口:“不好意思啊,我让基地的直升机滚了。”
会议室里的人齐刷刷看向他。
严奕山大声剌剌道:“因为我们有架撤离机,组长说了等他们的,就是把飞行员扣了一天,他现在就在外面等着呢。”
赵中校张了张嘴,最后竟然说:“不问了,你们回来了就行。”
严奕山愣住了,看向柳谕。
柳谕:“所以,是你们的问题?”
赵中校咳了一声:“柳少校,我希望你不要再追根究底。”
柳谕没说话,就这么盯着赵中校。
赵中校硬着头皮说:“上面说了,放你们两个月休假。现在延长至三个月,怎么样?”
盛观北直接笑了:“怎么,用休假都想打发我们,休假期临时召回的事情少了吗?”
梁主任:“盛上尉!注意态度!”
姜瑾筑:“你们可真行。”
赵中校:“姜中尉,你也注意态度。”
柳谕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的组员因为你们情报不全,两处枪伤,怎么解决?”
门口站着的廖泽龙百无聊赖,耳朵都快贴到门上去了。
好家伙,没人告诉他东边的这么刚啊,组长竟然在汇报会上质问上级……
组员也是个个都怼,好好好,这趟没白来……他体内的八卦之魂已经燃起。
会议室里,作训科的上校开口说:“解决方案已经拟定。”
柳谕:“说。”
对方也不绕:“第一,情报科内部启动二级倒查。目标情报、路线情报、接触人员情报、临时会合情报全部复核。重点查泄露链路。”
情报科的人脸色更难看了。
作训科的上校:“第二,弑棋本次任务中,所有现场出现的偏离行为,均不按违令处理。严上尉和瞿上尉撤至后送点等待,不视为拒不归营,但要补充情况说明。”
严奕山:“情况说明可以,检讨不写。”
赵中校:“……没人让你写检讨。”
严奕山:“那挺好。”
作训科的上校:“第三,姜中尉的伤情按任务伤处置,后续休养期间保留训练豁免。随队军医樊上尉本次预警有效,避免小组陷入反伏击,计入任务贡献。”
樊罂一愣,眨了眨眼,还有这么个事?难道这是升军衔的“进度条儿”?
严奕山:“这句我爱听。”
盛观北:“确实该记。”
梁主任看向樊罂:“樊上尉,你的判断很关键。”
樊罂:“我只是听懂了他们的话。”
柳谕:“能听懂,能判断,能引离,是能力。”
樊罂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作训科的上校:“第四,关于休假。三个月休假原则上不召回,除非战区进入一级战备,或出现黑色任务,那会强制召回。”
盛观北:“原则上这三个字真让人不安。”
赵中校:“盛上尉,你可以选择不休,你选择不休呢,弑棋全员都别休了。”
盛观北:“不休白不休,我又不傻。”
姜瑾筑:“我也休,我要养伤。”
严奕山:“我也休,我要回去看看吴凌,罂粟,牵个线啊。”
樊罂瞬间扭头:“什么?”
严奕山:“你看什么?我说看看,又没说追。”
盛观北:“渣男。”
樊罂:“赞同。”
赵中校拍了拍桌:“你们干什么干什么呢?什么吴凌,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别给我瞎搞一个个的……”,要不是理亏,早让他们个个站起来了……
梁主任翻过一页文件:“对了,弑棋本次的任务复盘采用实体沙盘。任务区域按实时情报重新建模,所有的突发点都已还原,好了,汇报就这里,你们赶紧去吧。”
柳谕站起身:“明白。”
会议结束,弑棋从会议室里出来。
廖泽龙随即站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严奕山看向他:“喂,廖泽龙,你可以回去了。”
廖泽龙:“我这还没表演呢……”
瞿麦笑了一声:“谢了兄弟,下次出了事,希望还是你来拉。”
廖泽龙眼睛一亮:“这话我爱听,那我溜了,你们赶紧去看沙盘吧。”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东边是真刺激。”
严奕山:“滚。”
廖泽龙:“又滚。行,滚了。”
保密室里,实体沙盘早就已经摆好了,樊罂一进去,眼睛就亮了。
桌面上的任务区域被等比例缩小,街巷、低矮建筑、仓储区、市场废区、A点安全屋、B点安全屋、撤离点……全部都用不同材质做了标识。
就连几处断墙、封控线、车辆停靠点和临时灯源都还原了。
樊罂忍不住说:“哇,这次是实体沙盘,好细节,任务区域所有场景都等比例缩小啊。”
柳谕牵起她的手:“嗯,坐。”
姜瑾筑:“得,现在直接坐组长旁边了。”
严奕山翻了个白眼:“看见了,不用你说。”
樊罂坐下,柳谕站在了沙盘主位,他拿起激光笔,声音重新冷静下来:“弑棋,现在开始进行沙盘推演,从投送后开始。”
所有人立刻进入状态。
柳谕:“第一阶段,五目标分散。原计划,1号位贴A2,3号位贴A3,4号位锁A4,5号位贴A5,我处理A1。6号位位于A、B安全屋中间区域待命。”
柳谕指向沙盘西南侧:“问题从这里开始。6号位发现灰色民用车三次出现,第三次确认可疑。”
他看向樊罂:“你当时为什么不立刻往A点安全屋走?”
樊罂:“A点安全屋不能暴露。那辆车三次出现,未必一定锁定我,但已经在观察范围内。如果我直奔安全屋,一旦被跟,安全屋立刻作废。”
柳谕点了点头:“判断正确。”
盛观北:“嗯,你把人引离了撤离线,这点很关键。”
瞿麦:“否则后续我们撤离时,会撞上那些搜索的人。”
柳谕:“第二阶段,目标聚合。”
他把五个目标小旗依次推向沙盘中央:“情报失效。五个目标由分散变为向同一节点移动。现场判断后,我取消原同步窗口,转入重构阶段。”
柳谕:“为了不被目标拖着跑。我判断先确认会合点、防卫结构、外围火力和逃逸路线,再决定是否转为分层处置。”
姜瑾筑指了指东侧:“我当时负责看车线和通信点。问题是A5车队临时加人,备用车辆比情报多。”
瞿麦:“我这边A4射界被压缩,有误击风险。”
严奕山:“A2身边出现未成年,当前窗口取消。”
樊罂认真的听着,她发现他们复盘不是简单讲“哪里打得好、哪里打得差”。他们会拆解每一个判断背后的依据。
目标为什么动,射界为什么失效。哪个人说了哪句话,导致后续指令怎么改。
柳谕:“第三阶段,6号位遇敌预警。”
沙盘上,代表樊罂的小标识被移动到西侧巷口。
柳谕:“6号位遭遇三名疑似雇佣兵的武装人员。她判断对方已知晓我方有暗杀行动,并通过通讯预警。”
严奕山:“然后把人引开。”
柳谕:“这里有问题。”
樊罂抬起了脑袋。
柳谕看着她:“你不该单独引开三人。”
樊罂:“当时如果我开枪,整片都会知道。安全屋、撤离线、你们的位置都有暴露风险。”
柳谕:“你的判断没错。”
樊罂:“那问题是什么?”
柳谕:“问题是,你没有同时抛出自己的备用路线。”
柳谕:“你说了你在躲,说了你要引开,但没有告诉我们你最终想把他们带到哪里。通讯被打掉后,我们只能根据枪声和方向找你。”
樊罂沉默了两秒:“明白了。我以后会报出诱导方向和预设脱离点。”
柳谕:“嗯。”
姜瑾筑小声说:“这就是实体沙盘的恐怖之处,连一句没说的话都能被揪出来。”
盛观北:“你闭嘴,等会儿就到你A5那枪。”
姜瑾筑:“……”
柳谕果然看向他:“第四阶段,提前击杀。”
姜瑾筑低下头:“A5我第一次失手,我的射界被突入人员遮挡。”
柳谕:“你当时有两个选择。第一,放弃当前枪线,立即下去尾随。第二,提前压枪,赌遮挡人员不进入射界。”
姜瑾筑:“我选了第二。”
柳谕:“为什么?”
姜瑾筑:“当时A5距离车门太近,再晚两秒,他会上车。我判断一旦上车,追击路线更不可控。”
柳谕:“判断合理,执行偏急。遮挡人员进入前,你没有二次确认侧线。”
姜瑾筑:“明白。”
柳谕:“回去后补五百组移动遮挡射击复盘。”
姜瑾筑:“是。”
樊罂震惊了:“阿谕,他还伤着呢。”
姜瑾筑:“樊罂姐,复盘不是实弹训练。”
樊罂:“哦……”
严奕山:“你以为他现在就要拖着腿去打靶啊?”
樊罂:“你闭嘴。”
严奕山:“……哼。”
柳谕:“第五阶段,B点安全屋滞留。”
樊罂脸颊开始发烫了……
柳谕面不改色:“B点安全屋因城区戒严无法立即撤离,短暂停留,后销毁。”
瞿麦和盛观北还有姜瑾筑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严奕山脸色一黑,我尼玛,他们在安全屋里做了什么?罂粟居然说非他不嫁,还哭成那个样子……柳谕这个混账……
柳谕的神色毫无变化:“销毁后重新开启通讯,与3号位、5号位确认位置。”
盛观北低头喝水,掩饰笑意。
瞿麦面无表情,显然已经决定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柳谕指向仓储区:“第六阶段,合流。”
他把几个小标识推向仓库:“3号位和5号位在废弃仓库滞留。5号位两处枪伤,行动能力下降。我和6号位前往接应。”
樊罂主动开口说:“我在合流后,完成对5号位肩部和腿部伤情的初步判断。现场不具备完整的处理条件,只做压迫、临时固定和撤离准备。”
盛观北:“判断伤情时,为什么先看肩窝?”
樊罂:“肩窝伤靠近锁骨下血管、臂丛神经和肺尖。腿伤出血更多,但从3号位……就是你的临时处理判断,大动脉破裂可能性不高。”
樊罂:“肩部的位置更危险,优先确认呼吸、神经和大血管风险。”
盛观北点了点头:“嗯。”
柳谕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点很淡的骄傲之感。
最后,柳谕把所有标识推向撤离点:“第七阶段,撤离。整体评价,任务完成,人员全部撤回,但情报失准和泄露,导致任务性质从暗杀转为高强度撤离战。”
他放下激光笔:“弑棋自身的问题有三点。”
大家立刻抬起了头。
柳谕:“第一,6号位第一次独立后方机动,对脱离点汇报不足。”
樊罂:“我知道了。”
柳谕:“第二,5号位A5射击决策偏急,导致目标补杀和自身受伤。”
姜瑾筑:“收到。”
柳谕:“第三,我提前击杀A1,未曾提前告知。打破原计划同步窗口。”
会议室里静了静。
严奕山皱起了眉:“组长,那是因为……罂粟出了事,对吧?”
柳谕:“所以这是我的问题。”
樊罂看向他:“阿谕。”
柳谕没有看她,继续说:“我在任务中因个人情绪改变节奏。虽然结果未导致任务失败,但风险客观存在。”
柳谕:“观北,记录。”
盛观北看着他,表情复杂,他沉默片刻,最终写下一行字。
樊罂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哪怕他是为了救她,哪怕她不觉得他有错……可在弑棋组长这个位置上,他必须把这一点拿出来,毕竟这是沙盘推演……
柳谕:“复盘结束后,我提交书面报告。惩处由上级决定。”
姜瑾筑揉了揉太阳穴:“组长,你先别急着把自己往罚单上送。”
严奕山:“就是,罚我吧,我连基地的撤离机都让它滚了。”
瞿麦:“这个你确实也跑不了,我也是。他们现在说的好听,不罚,其实都记着呢。”
严奕山:“……”
姜瑾筑虚弱的举手:“我已经伤了。”
盛观北:“你也跑不了。”
姜瑾筑:“我就知道。”
盛观北看向柳谕:“那我呢?”
柳谕:“你想跑?”
盛观北:“不想。”
樊罂看了看他们,突然觉得弑棋有一种让她心安的秩序。
他们会闹,会怼,会互相拆台,但是呢,等到了真正该承担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往后退。不是,上面不都说了不罚嘛?还交书面报告……
柳谕牵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樊罂回握住他。
沙盘上的大马士革静静的铺在桌面上。那些枪声、火光、血迹和奔逃,都被压缩成了一座沉默的模型。
樊罂知道,这场任务不会被压缩。它会留在他们每个人的身体里,成为下一次活下来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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