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6
齐旻就这样留在了长信王府。从前那个端正温良的孩子不见开朗，如今成了一只受惊的小兽，全然依赖着她。
因为烧伤，齐旻的嗓子暂时还发不出任何声音。几个大夫也在为他斟酌治疗方案。
可哪怕口不能言，还在重伤，兰嬷嬷也不肯松懈，依旧按照往日东宫储君的课业，给他授课启蒙。
就这件事，让兰迎春又一次和娘亲起了争执。
她不理解，“时日尚久，课业负担重，他伤势未愈，本来就精神不济，没有心力，阿娘为何如此苛待？”
兰迎春觉得娘亲变了，一开始见到齐旻重伤昏迷明明那么着急心痛，现在却好似看不见他的受苦。
兰嬷嬷的脸上是覆着兰迎春看不懂的沉敛，“卧薪尝胆，身负血仇，焉能不苦？”
兰迎春有可多话想要反驳的，但也只是张了张嘴，不再多说些什么。
太子妃临终留下的旧部人手，如今都在阿娘手里。在某种程度上，阿娘手里的权利现在比隐姓埋名的齐旻还要大。
她年纪是小，却也看得通透。阿娘现在好像不大愿意她陪着齐旻。
如果再多嘴，她恐怕会被阿娘借机送走。
自打进了长信王府，齐旻便夜夜难眠。
他常常整夜不敢合眸，熬到天光微亮。每每昏昏欲睡时，就生怕自己梦魇呓语，不小心吐出半句身世，招来杀身之祸。
长久少眠，也磨得他性情愈发暴躁压抑。府中下人稍有差错，他便摔碟子摔碗宣泄。
兰嬷嬷虽然让老师教导他才学，但对这些却不多加管束，充耳不闻。或许，默认了这是给他活下去的发泄渠道。
唯独在兰迎春面前，齐旻依旧是乖巧温和的模样。
兰迎春每日都有大半天要跟着医者学医，不能时时陪在他身侧。偶尔从府里下人闲言碎语里听到旁人议论，说长信王府这位大公子自回来后性情大变，孤僻又暴戾。
暴戾二字，落在兰迎春耳里，只觉得格外刺耳。
这怎么会是形容齐旻的词呢？
太子太子妃都是仁德宽厚之人，齐旻自小耳濡目染，素来体恤众人。
在她眼里，永远端正真诚的朋友，怎么会被人冠上这样的字眼。
这日，本来是要去学医的时候，兰迎春放心不下，便往齐旻院里去。
刚走到屋外，便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怒喊：“滚出去，我不要喝！”
兰迎春愣了愣，遣退了门外侍立的侍女，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砸碎的杯子四处横飞，齐旻正处在气头上，见人进来便要发作：“谁让你们进来的！”
可抬眼看清来人是兰迎春的那一刻，他瞬间僵住，所有戾气尽数哽在喉间，只剩下无措与惶恐。
“迎春姐姐……”
他满心满眼只有她，慌乱得不知如何解释方才的情形，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怕在她脸上看到厌烦的神情。
兰迎春先走到跪在地上、额角被砸破渗出血的侍女身旁，将人扶起，温声道：“鸢姐姐先下去歇息吧，这里有我。”
鸢儿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不敢多留，匆匆退了出去。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两人。
兰迎春朝着床榻边走去。
齐旻望着她走近，勉强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抹往常乖巧的笑意，讨她欢心。
他倚坐在床榻间，兰迎春干脆撩起衣摆，也爬上大床，坐在他身侧。
她没有责怪，只平和又认真的询问道：“云哥儿，为什么要砸鸢儿呢？”
齐旻小心翼翼窥着她的神色，小声辩解，只推说是自己今日心绪不佳，一时没忍住脾气。
在兰迎春澄澈真挚的目光注视下，他磕磕绊绊说完，便窘迫地低下了头。
他心底忐忑不安，手指无意识抠着身下的锦被，一下又一下，满心都是惶恐。
她会不会生气了？
会不会从此不理自己了？
兰迎春伸手握住他不安搅动的手。齐旻顺从地任由她握着，抠着锦被的指尖也渐渐停了下来。
“是不是伤口还很疼，夜里又睡不着？”
她轻声一语，戳中了他的痛苦。
“我这些日子一直在钻研安神汤药，试了好几副方子，府里服用过的人，个个都睡得安稳。等我调配妥当，给你也用上。”
“安神的汤药？”齐旻艰涩地开口，嗓音依旧沙哑微弱，还没有完全恢复。
“嗯。”兰迎春重重点头，把这些日子潜心学医，为他配药的事，一五一十说与他听。
她能清晰感受到，身旁人原本紧绷僵直的身子，一点点慢慢放松下来。
她望着他，看着他眼皮底下的黑紫，轻声再问：“是不是夜里疼得熬不住，心绪烦躁，才迁怒了鸢儿？”
齐旻闷闷地点头承认，一边认错，一边还偷偷抬眼瞟她的神色，揣度着她有没有生气。
兰迎春拍了拍床榻，“来，躺下陪我歇一会儿。”
“姐姐以后陪你一起休息。”
“真的吗？”齐旻跟着躺下，满足的盯着兰迎春，眼里有了笑意，但那笑意很快又消失了。他想到自己每每睡不着闹出的动静，怕惹她烦心，更怕她嫌弃。
兰迎春好似看穿了他心底的顾虑，安抚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她低低唱起从前太子妃常哄他安睡的那首童谣：“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娘的宝宝快睡着～”
温柔绵软的调子萦绕在耳畔，就好像母妃还在身边。
齐旻紧紧攥着她的衣袖，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迷迷糊糊间，还是睡了过去。
睡眼朦胧时，心底涌上来一个执拗的念头：迎春姐姐一定要永远永远陪着他。
一觉睡到了响午，齐旻骤然惊醒，可指尖一触到熟悉的衣料，瞬间便安下心来。
他睁开眼，静静看着身侧熟睡的兰迎春，一瞬不瞬，看得格外认真。
他想，如果迎春姐姐不想陪着他了怎么办？
最近师傅教导《论语》，子曰:君子有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意思是心怀仁义的君子要成全他人。
如果迎春姐姐不想陪着他了，那他也不要当什么君子，他还是做小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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