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王熙凤上门
这日一早，黛玉用过早膳便让章娘子把疏影院小花厅收拾出来。
虽说是见旧人，可到底是长公主府的门面，不能马虎，章娘子带着将汝窑青瓷茶具摆上，几上搁了两碟新做的果子，以及新泡的大红袍。
“姑娘，琏二奶奶来了。”采青掀了帘子进来禀报。
黛玉点点头，走到小花厅门口等着。
王熙凤跟在采荷身后，一进疏影院后院，黛玉便瞧着人倒还精神，只是眼底一层薄青，粉敷得比平日厚些，遮不住。
她一见黛玉，便笑着快走两步，一把拉住黛玉的手：“林妹妹！这才多久不见，你怎么又长高了，模样也越发好了，真真是女大十八变，我方才远远瞧着你站那儿，都险些不敢认了！”
黛玉抿嘴笑了笑，叫了声“凤嫂子”，将她往小花厅里让。
王熙凤落了座，接过茶盏，目光飞快地在花厅里扫了一圈，
汝窑的茶具，缂丝垫子，两碟果子一看就是很精致，连茶汤的颜色都透着讲究，她把这些看在眼里，面上笑意不减，心里却暗暗吃惊。
从前在荣国府，林妹妹屋里也不过是老太太那里的份例，如今到了长公主府，这排场，比府里正经主子还体面。
“妹妹这里当真是雅致，我这一路走进来，连个大声说话的都没有，下人们见了人都远远地让到路边，跟咱们府里可大不一样。”王熙凤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黛玉含笑听着，没有接话。
王熙凤又说了几句闲话，问黛玉身子可好，问她在长公主府住不住得惯，又夸长公主待她好，夸苏凌人品端正，
绕了小半盏茶的工夫，王熙凤终于把话头一转：“妹妹，我今儿来，其实还有件事想同你说。”
“凤嫂子请说。”黛玉放下茶盏，看着她，
王熙凤收敛了笑容，身子微微前倾，“妹妹可知道，自打二叔去了琼州，荣国府里上上下下都乱了套，
二婶整日以泪洗面，宝玉那孩子又闹了几场，老太太急得病了一场，如今虽好了些，可到底精神头不如从前。”
她顿了顿，见黛玉没什么反应，又续道：“前儿中秋，二婶哭了一场，说对不住你，可又说实在没法子，二叔在琼州水土不服，病了两回，写信回来说那边缺医少药，娘娘那边也晓得二叔日子难熬……”
她说到这里，忽然收了口，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黛玉安静地看着她，慢慢开口：“凤嫂子今日来，是替娘娘传话，还是替外祖母？”
王熙凤手上一顿，随即道：“我自个儿来的，娘娘那边哪能递话给我，我是瞧着老太太天天念叨你，心里不好受，这才厚着脸皮来求你。”
“外祖母念叨我什么？”黛玉浅浅吃了一口果子，味道还真不错。
“念叨你小时候在府里的日子，念叨你身子可好，念叨你如今有了好归宿，她心里欢喜，又恨自己当初没多疼你些。”
王熙凤说得情真意切，眼圈都红了，“妹妹，老太太是真心疼你的，只是她年纪大了，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她哪能面面俱到？
你二婶那脾气你也知道，我夹在中间也是难做……”
黛玉听着，没有插话。
王熙凤见她神色不动，便又往前凑了凑：“妹妹，嫂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二叔被贬到琼州，咱们荣国府已经是得了教训，以后定然会好好约束宝玉，不让他再说那起子混账话。”
果然，荣国府里能把事想清楚说明白的，只有王熙凤。
黛玉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茶汤微苦回甘，是上好的大红袍，苏凌特意为她备的。
她放下茶盏，看着王熙凤，“凤嫂子，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二舅舅在琼州辛苦，二舅母心里难受，外祖母惦记我，这些我都知道，可有一件事，嫂子怕是没想明白。”
“妹妹你说。”
“我如今是安平侯的未婚妻。”黛玉端起紫砂壶给王熙凤斟上一杯，“安平侯的事，我做不了主，长公主府的事，我也做不了主，
二舅舅在琼州如何，荣国府如何，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能说什么？能做什么？”
王熙凤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妹妹，嫂子不是要你做什么，只是宝玉那般始终是咱们对不住你，只是希望安平侯.......”
“希望阿凌什么？”黛玉打断她，王熙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黛玉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熙凤：“凤嫂子，我六岁进荣国府，住了四年，那四年里你待我不差，逢年过节有稀罕吃食也想着给我送一份，这份情我记着。”
她转过身来，看着王熙凤：“可凤嫂子，若旁人将二哥哥那些话当真听到心里，定然觉着我二人有什么营营苟苟，
幸而阿凌是个明事理的人，单凭二哥哥说长公主殿下是厉鬼，若不是他说情，凤嫂子可知大不敬是何罪？”
王熙凤的脸色白了一瞬，大不敬可是十恶大罪，今上若想抄家灭族都可能。
“妹妹……”
“嫂子今日来，我以茶相待，是念着旧情。”黛玉语气缓了缓，
“可二舅舅在琼州，有朝廷的规矩在，外祖母若真惦记我，等她身子好了我自会看望，嫂子回去告诉她老人家，玉儿在长公主府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挂念。”
王熙凤坐在椅子上，半晌没有动。
她看着黛玉，人果然变化太多，以前说话小心翼翼，如今倒是看着越来越有当家主母样子，说话滴水不漏，全全护着她那未婚夫婿。
站起身来，王熙凤整了整衣裳，“行，嫂子明白了，今日是我冒失了，妹妹别往心里去，你说的对，荣国府的事不该来找你，你过得好，嫂子看着也替你欢喜。”
黛玉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锦盒，递了过去：“凤嫂子，这是我前儿配的安神香，给外祖母的，你带回去，点上试试，夜里能睡得沉些。”
王熙凤双手接过来，捏在手里，今日自己也没算白来一趟，黛玉的话很明显，只要管住贾宝玉就成，至于二叔，只能看家里怎么把他弄回来。
黛玉送她到二门，看着王熙凤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她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紫鹃跟在旁边，小声道：“姑娘，方才说得真好。”
把手拢在袖中，走了一段，黛玉忽然开口：“紫鹃，你说我方才是不是太狠了？”
紫鹃摇了摇头：“姑娘，奴婢说句实在话，您方才那些话，哪一句不是实话？他们在荣国府做了什么，您受了多少委屈，
旁人不知道，奴婢是亲眼看着的，如今他们求上门来，姑娘没把人轰出去，还送了老太太安神香，这已经是天大的情分。”
黛玉没再说话，回了疏影院，坐在窗边，呆愣愣看着远处。
傍晚苏凌回来，听宝儿说了王熙凤来过的事，走到疏影院来看黛玉，黛玉正歪在榻上看书，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走了？”
“走了。”
苏凌在她旁边坐下，把她手里的书抽走，“说了什么？”
“想替贾家求情。”黛玉撑起身子，靠在引枕上，
“你怎么说的？”苏凌好奇看着她，
“我说二舅舅在琼州有朝廷的规矩在，旁的没多说。”
苏凌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学坏了。”
黛玉哼了一声：“是你说不用替别人留面子的。”
“对，是我说的。”苏凌将她拉了过来，双手轻轻帮她揉着太阳穴，“答得好，往后这种事，你不想见的就不见，想见的就这么见，不用看谁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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