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有靠山为什么不用
且说苏凌从坤宁宫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晦暗了，暮云低垂，像是要落雪，
他在宫门外翻身上了马，宝儿也紧跟着骑了一匹青骢马，主仆二人并辔而行，一路往长公主府的方向去。
宝儿憋了半日，到底没忍住，凑近了些，压低嗓子道：“爷，不是小的多嘴，今儿这事，要小的说，根本不用费这么大劲，
您跟小的说一声，小的找几个可靠的兄弟，寻个由头把那个贾宝玉堵在巷子里，麻袋一套，揍他个三天下不来床，岂不痛快？又是御书房又是养心殿，费了这大半天工夫，小的看着都心疼。”
苏凌骑在马上，手里松松地握着缰绳，闻言斜睨了宝儿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你果然要这么说”的意思，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起手，用马鞭轻轻指了指路旁一棵光秃秃的柳树。
“宝儿啊，你看见那棵树了没？”
“看见了。”宝儿顺着马鞭看过去，点了点头，
“你上去踹它一脚，什么结果？”
宝儿愣住了，挠了挠脑袋：“那能有什么结果？脚疼呗。”
“还不算太蠢。”苏凌把马鞭收回来，在手指间转了个圈，“你找人套麻袋打贾宝玉，就跟你上去踹那棵树一样，踹了他，你脚疼，他受伤，这事本身不解决任何问题。
荣国府的人该怎么想还怎么想，贾宝玉该怎么疯还怎么疯，等风头过去了，他还是荣国府的大宝贝，你还是那个带着一帮市井兄弟的小厮，这件事就变成了一桩街头斗殴，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目光望着前方灰蒙蒙的长街，“可你想想，今儿爷进了御书房，跪在舅舅面前把这事说清楚了，再去了养心殿，让外祖父知晓此事，最后在舅妈那里讨了个主意，明儿个圣旨一下，其中快感可不是套麻袋打几拳踢几脚能有的，
这叫什么？这叫天威，天威压下来，荣国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会在今晚的饭桌上，明日的晨省里，反复咀嚼这件事。
他们会怕，会恨，会窝火，但最要紧的，是他们从此以后听见安平侯三个字，心里头就会咯噔一下，宝儿，你打他一顿，他疼三天就忘了，爷让圣旨压他一道，他得怕一辈子。”
宝儿听得半张着嘴，好半天才咂摸过味来，重重地点了点头：“爷，小的明白了，小的从前只想着快意恩仇，手起刀落，解气就行，您想的是让人家从根儿上记住疼，这可比套麻袋高明多了。”
“记住了，宝儿。”苏凌用马鞭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靴筒，“你有靠山的时候，就要用靠山，套麻袋这种事，是那些没有靠山的人才能用的笨办法，
你爷我有皇帝舅舅，太上皇外祖父，还有长公主老娘，天底下最硬的三座靠山摆在眼前，爷不用，爷去街上跟你找人堵巷子？你是不是傻？”
宝儿嘿嘿笑了一声：“小的不傻，小的就是看那贾宝玉气得慌，一时没转过弯来。”
苏凌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马蹄声不急不缓地敲在青石板路上，主仆二人穿过长安街，往长公主府的方向而去。
回到府里，已经是未时正刻。
把马交给小厮牵走，苏凌没回醒檀院，径直往后院走，走到长公主屋子外头，宝儿正要掀帘子，苏凌一把拽住他，往旁边一推，自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此时老娘正半靠在南边炕上，身上搭着一张杏黄色的缎子薄被，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她的贴身丫鬟碧桃正坐在炕沿上，弯着腰给她揉腿，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见是苏凌，连忙要起身行礼。
苏凌把一根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冲碧桃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碧桃会意，轻手轻脚地从炕上滑下来，把位置让了出来，无声地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帘也带上了。
在炕沿边坐下，苏凌低头看了看母亲的小腿，然后把两只手放上去，不轻不重地揉了起来，
他的手法很讲究，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捏弄，而是顺着筋络一寸一寸地往上推，力道先轻后重，再慢慢收回来。
长公主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懒洋洋地开口：“回来了？”
“回来了。”苏凌手上的动作没停。
“如何了？”
苏凌一边揉腿一边道：“外祖父说了，贾赦从一等将军降为二等将军，舅舅说，贾政从工部员外郎降为工部主事，舅妈说，荣国府里有诰命的，到时候都进宫去，陆嬷嬷会训斥她们。”
长公主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里的倦意在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她坐起身来，直直地看着苏凌：“当真是你外祖父开的口？”
这可是牵扯到老勋贵啊，长公主心里想着，以往知道老爷子疼苏凌，可这次牵扯到贾家，想着父皇最多打人板子，然后训斥一顿，没想到直接降爵，当真是稀罕。
“外祖父亲口说的，说‘降爵，惩罚，看他们还敢不敢这么嚣张’。”苏凌老老实实地把太上皇的话复述了一遍，又补了一句，“儿子可没敢添油加醋，就是想添也没来得及，外祖父自己就气得不行了。”
长公主盯着儿子看了几息，忽然伸出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你小子，心里那点小九九，你娘我还不知道？
你外祖父那个人，最吃你这一套，你往他面前一跪，一脸委屈，他还能不炸？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是你的本事，该委屈的时候就得委屈，该哭的时候就得哭，天家的人，不会哭怎么行。”
苏凌也不躲，只是笑了笑：“娘，您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
“夸你呢。”长公主重新靠回引枕上，把腿从苏凌手边抽回来，自己盘了起来，她看着苏凌，眼神忽然认真了起来：“远志，你听娘说。”
“儿子听着。”苏凌坐直了身子，“娘，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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