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并非眼界窄，而是身在一方小天地

却说黛玉上了青绸暖车，紫鹃和雪雁跟随着王嬷嬷同周嬷嬷上了另一辆马车，看着不怒自威的周嬷嬷，三人不由得规规矩矩坐好，连气儿都不敢多喘一口。

准备好的青绸暖车里头熏着苏凌亲手调的安神香，味道清淡丝毫不觉呛人，反倒让人一坐进来便觉得胸中那股子燥气慢慢平了下去，黛玉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暖车缓缓驶动，林如海坐在黛玉对面，细细打量着女儿，黛玉脸色虽还有些白，但方才挺着腰板跟贾宝玉对峙的那股子劲儿还没完全消下去，

他张了张嘴，斟酌了大半日，才开口道：“玉儿，为父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告诉为父。”

黛玉睁开眼睛，看向父亲，轻轻点了点头：“父亲请问。”

“那个贾宝玉，”林如海想了半许，这才开口，“平日里是不是就是这样没规矩，疯魔一样？”

怔了一下，黛玉她下意识想要点头，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她低下头，双手绞着帕子，半晌才摇了摇头：“不是的，父亲，方才他虽说话辱了女儿的名声，女儿却不能撒谎，平日里他不是这样。”

顿了顿，黛玉也不明白为何宝玉那般说，“平日里他虽胡闹，却也是最讲分寸的，在姊妹面前从不说这些混账话，更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样的事。

他待我，从来都是小心着的，我皱一皱眉，他便想着法子逗我开心，可今日……女儿也弄不明白，他为什么说那些话，

什么‘换人’，什么‘要娶我’……女儿和他有一起长大的情分，怎的在他嘴里就变成了这个？还有他口口声声说‘你会死’，那又是什么意思？女儿想不明白。”

林如海听完，眯起了眼睛，

又想到苏凌今日在荣国府挥鞭抽断贾宝玉手腕时的那股子狠劲儿，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玉儿，你聪明是极聪明，可自小养在深闺，未免被这方寸之地拘住了。”

黛玉抬起眼看着父亲，想要说什么，林如海却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听下去。

“你想想，自你到了这荣国府，除却外祖家那几位年迈的老爷，这般年纪，能入你眼，又能与你日日一处说笑的男儿，拢共也就这么一个。”

林如海叹了一声，“你只看见他待你千依百顺，便觉他样样皆好，是天下第一等的好哥哥，

殊不知，这并非他有多出类拔萃，不过是‘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罢了，你没见过旁人，便把这一隅的微光，当作了漫天的星河。”

黛玉听懂了父亲话里的意思，她的脸微微一红，心中生出一丝不服气来。

她咬了咬唇，反驳道：“父亲这话，女儿不懂，女儿家生在深闺，除却自家父兄，表亲以外，怎好随意去见什么外男？

既不许出门走访，又不许同席讲话，外头的男子是个什么行止心性，女儿从哪里去知晓？

连见都不得见，又教女儿拿什么去比，拿什么去知？既从来只见得他一个，父亲倒来笑女儿眼光窄！”

林如海听罢，竟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敛了笑容，伸手捋了捋胡须，目光慈爱地看着女儿：“你拿‘礼法’来做挡箭牌……也罢，这原是为父的不是。”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我当初执意延请西席，教你读书认字，并非要你去做那寻章摘句的腐儒，

而是想让你胸中存了丘壑，眼里便不局限于脂粉绮罗，这世间的道理，不亲自去见，去听，去思量，单靠闭门读书，终究是隔了一层。”

黛玉抿着唇，没有说话。

“只是……你母亲去得突然，抛下你这般年纪，为父既要忙于案牍，又要顾念你的身子，思来想去，才将你送往荣国府，依傍外祖母，

原想着那是钟鸣鼎食之家，礼仪法度最是周全，能护你周全，教你规矩，却不想，这几年下来，倒是为父亏了当年的初心。”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悔意，黛玉听得心里难过极了，垂下头去，指尖依旧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那种人家门深似海，将你困在这一方庭院里，所见不过是姊妹情深，所闻不过是风花雪月，你整日里对着的，除了几个丫头婆子，便只剩下一个贾宝玉……”

林如海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为父今日说你眼光窄，不是在怪你，是在怨我自己，是我没护好你读书明理的初衷，让你只在这小小天地里打转，误以为这园子里的月亮，便是天下唯一的清辉了。”

黛玉听到这里，只觉得眼眶又热了起来，她别过脸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哽咽：“父亲……何苦说这些话来戳女儿的心，

女儿何尝不知，父亲教我读书，是盼我做个明理的痴人，而非做个糊涂的痴人，只是……母亲走了，女儿寸步不离地跟着父亲还怕惹您伤心，

后来到了外祖母家，日日关在那几进院子里，除了姊妹们，便是二哥哥……女儿难道愿意只瞧见他一个人么？”

她说着，泪珠儿终究还是滚了下来，可她的声音却愈发抖擞：“父亲如今说‘亏了初心’，女儿听着……倒像是怪那几年，没把女儿教成个‘眼阔’的人，

可女儿若真成了那眼阔的人，见过了外面的芝兰玉树，回头再看这园子里的青苔，父亲，您就不怕女儿心里更冷，更疼么？”

浑身一震，林如海看着女儿被泪水浸透的眼睛，半晌没有说话，父女俩就这么沉默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暖车在长公主府的侧门前缓缓停下。

周嬷嬷在车外恭声道：“林大人，林姑娘，到府了。”

林如海先下了车，回身去扶女儿，黛玉搭着父亲的手臂下了车，刚站稳脚跟，便看见长公主府侧门前已经站满了人，

数十个丫鬟婆子小厮整整齐齐地列成两排，当马车停下的那一刻，齐齐上前一步，齐声道：“林姑娘安。”

黛玉被这场面微微震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四年前初到荣国府时，可没这般景象，荣国府里那些下人们打量她的眼神里，总是说不清道不明，而此刻长公主府这些人的目光低垂着，没有四处乱瞟，更没有交头接耳。

周嬷嬷上前一步，扶住黛玉的手：“姑娘，府里备了轿子，请姑娘上轿。”

黛玉转头看了父亲一眼，林如海冲她点了点头，“去吧，为父稍后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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