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尸体
王二柱看着南香主的尸体。
黑脸，黄牙，破衣裳。一个香主，死在自己炼的毒手里。
跟孙瘸子不一样。孙瘸子是被逼的，这个人是自愿的。自愿跟五毒门混，自愿用万毒血，自愿走到这一步。
"走吧。"他撑着松树站起来。
"你行不行？"柳叶媚看着他肩膀上的布条，血已经洇透了。
"死不了。"
"你这句'死不了'说了八百遍了。"柳叶媚翻了个白眼，"再这么折腾，真死了我可不给你收尸。"
"那你帮我换个布条。"
"自己换。"
夏雨荷走过来，从药箱里掏出新布条，重新给他包扎。这次她没哭，也没抖，手很稳。
"第二道关卡在哪儿？"王二柱问。
"断魂崖。"柳叶媚指了指北边，"出了黑松林，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断魂崖是五毒门北香主的地盘——姓赵，叫赵铁塔。人如其名，一米九的个子，使一把八十斤重的铁塔锤。不会用毒，纯靠蛮力。"
"八十斤的锤？"王二柱挑了挑眉。
"对。一锤子下去，石头碎，人成肉饼。"柳叶媚想了想，"不过他有个弱点——左腿瘸。小时候被毒蛇咬了，伤了筋。他走路往右歪，出锤也往右偏。你打他左边就行。"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跟他打过。"柳叶媚的声音冷了，"三年前叛逃的时候，他追了我三十里。我在悬崖边上拿'断肠'刀砍了他左腿一刀——没砍死，但瘸了。"
"他认得你。"
"认得。所以到了断魂崖，我打头阵。"
三个人走出黑松林。
林子外面是一条山路，碎石子路，往上走是光秃秃的山，不长树，只长石头和野草。风大得很，吹得人衣裳哗哗响。
王二柱回头看了一眼黑松林。
暗绿色的，像一块发霉的毯子，铺在山坡上。
南香主死在里面，两个喽啰跑了，拿弓的不知去向。
第一道关卡，过了。
但代价是肩膀上多了一支箭。
他摸了摸布条，血已经止住了，但闷疼闷疼的。
"二柱。"夏雨荷走在旁边，声音很轻。
"嗯。"
"你刚才扑过来推我——那支箭如果扎在脖子上呢？"
"没扎在脖子上。"
"如果扎了呢？"
"没有如果。"
夏雨荷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着路，脚步没停。
王二柱看着她的侧脸。风吹着她的头发，左手的布条在风里飘。
他想起爷爷手札里的话——"医者不自医。"
但他不是医者吗？
他是。他救了村里人，救了各堂堂主，救了夏雨荷的手指，救了花如晦的命。
但他救不了自己。
每一次都是拿命去填。
换命丹——爷爷拿命换了他的命。现在他拿命去换别人的命。
这是遗传吗？
还是选择？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扑过去。
因为夏雨荷在他前面。
因为他是大夫。
因为这条路上，总得有人挡在前面。
"到了。"柳叶媚在前面停住了。
山路到头了，前面是一座悬崖。
不是普通的悬崖——是断的。路到这儿突然没了，对面隔着十几丈宽的山谷，对面还有路，但中间悬着一座铁索桥。
铁链子锈迹斑斑，木板烂了三分之一，风一吹，整座桥晃晃悠悠的，像随时会断。
桥头上站着一个人。
一米九。
光头。
黑铁塔一样的身子，手里拎着一把锤子——不是普通的锤子，是铁铸的，方头，带棱，少说八十斤。锤头上刻着两个字——"断魂"。
北香主，赵铁塔。
他看见三个人走过来，咧嘴笑了。
笑的时候露出满口白牙，跟黑脸形成鲜明对比。
"柳叶媚。"他的声音像打雷，在山谷里回荡，"三年了。老子等了你三年。"
"赵铁塔。"柳叶媚拔出短刀，"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巧了。"赵铁塔把铁锤往地上一杵，石头地面"嗡"一声颤了，"老子今天就要你的命。"
他迈步往铁索桥上走。
一步，铁链子"哗啦"响。
两步，木板"嘎吱"叫。
王二柱看着那个背影——一米九的巨人，铁锤拖在地上，火星子从锤头溅出来，在石板上划出一道白印。
"等等。"他喊了一声。
赵铁塔停下来，没回头。
"你守这道关卡，拿了多少银子？"
赵铁塔笑了。
"一千两。拿你的人头换。"
"一千两不少。"王二柱从怀里掏出钱袋——里面是医宗会拨的银子，碎银子加几块整的，掂了掂，大概二十两，"我这儿只有二十两。但如果你放我们过去——"
他顿了一下。
"我让你打一锤。"
赵铁塔转过身来。
铁塔一样的身子，白牙在黑脸上闪着光。
"你说什么？"
"你让我打一锤。"王二柱的声音很平，"打在胸口。不打要害。你一锤子下去，我接住了，你放我们过桥。接不住——"他笑了笑，"死在这儿，人头归你，银子也归你。"
柳叶媚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疯了？！八十斤的锤——"
"我接得住。"王二柱看着赵铁塔，"你打不打？"
赵铁塔盯着他，看了半晌。
"有意思。"他咧嘴笑了，"老子打了十年锤，没人敢说'让我打一锤'。行。老子成全你。"
他把铁锤扛在肩上，走到桥头。
"上来。在桥中间。那儿最晃，你站不稳，老子锤子下去才痛快。"
王二柱迈步往铁索桥上走。
夏雨荷想跟上去，被柳叶媚拉住了。
"别去。那是男人的事。"
铁索桥晃得厉害。王二柱走到中间，脚底下的木板"嘎吱嘎吱"响，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人站不稳。
他站住了。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弯，重心下沉。
胸口那道口子还在闷疼，肩膀上的箭伤刚止住血，但他站得很稳。
赵铁塔走到他对面，隔着三步远。
铁锤从肩上放下来，拖在地上。
"准备好了？"
"来。"
赵铁塔抡锤。
八十斤的铁锤带着风声，从右往左横扫过来——柳叶媚说得对，他出锤往右偏。但偏得不多，锤头还是朝着胸口来的。
王二柱没躲。
他双手交叉，护在胸前，硬接。
"砰"——
铁锤砸在手臂上，骨头"咔嚓"一声，不知道断没断。王二柱整个人往后仰，脚底下的木板碎了一块，他踩空了半步，身子往悬崖外面歪——
他猛地收腹，脚尖勾住铁链，硬生生把身子拉回来了。
双臂发麻，胸口剧痛，嘴里一股腥甜味。
但他没倒。
赵铁塔的锤子收了回去。
他看着王二柱，白牙收起来了，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没倒。"
"没倒。"
"骨头没断？"
"断了也得站着。"王二柱放下手，两条胳膊都在抖，但站得笔直。
赵铁塔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铁锤往地上一扔。
"滚吧。"
王二柱愣了。
"你——"
"老子说了一锤子，你接住了。老子说话算话。"赵铁塔转身往回走，"不过你记着——今天放你过去，不是因为服你。是因为你他娘的疯得让老子佩服。"
他走到桥头，停下来，没回头。
"毒娘子在苍梧山等你。她不是老子——她不会跟你讲规矩。你去了，十死无生。"
"那也得去。"
"那就去死吧。"
赵铁塔走了。
铁锤拖在地上，火星子在石板上划出一道白印，越来越远。
王二柱站在铁索桥中间，双臂还在抖，嘴里那股腥甜味越来越浓。
他吐了一口——血，暗红色的，带着泡沫。
"二柱！"夏雨荷和柳叶媚冲上桥，一左一右扶住他。
"没事……"他咧嘴笑了，笑得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接住了。"
柳叶媚翻了个白眼，但眼眶红了。
"疯子。"
"你说过八百遍了。"王二柱靠在铁链上，看着对面山的路，"走吧。第三道关卡。"
"你胳膊——"
"没断。裂了。回去再接。"
他迈步往前走。
铁索桥在脚下晃，风在耳边吹。
对面山上，苍梧山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灰黑色的，像一头蹲着的野兽，张着嘴，等着他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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