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举报张宇
一行人折返，往大队部去了。
这会儿天快黑了，李广田已经回家吃饭去了，赵德厚和赵增民还在，两个人正凑在灯下看一份公社发下来通报。
门被敲响了。
“进来。”赵德厚头也没抬。
门推开，呼啦啦进来四五个人，把不大的办公室挤得转不开身。
赵德厚这才抬起头，看见是新知青，眉头拧得更深了。
赵增民也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冷眼看着。
“书记，村长，我们要反映情况。”
徐亮站在最前面，挺着胸，尽量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
赵德厚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搁：“什么情况？”
“张宇投机倒把！”
徐亮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憋了一路的火气，“我们亲眼看见的，他私自收购郑英男采的药材，当场给钱，人赃并获！”
刘丽丽在后面跟着补了一句：“对，他还不止收了一次，郑英男往他那儿跑了好几趟，每次都拿药材换钱。”
沈雨晴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作证。
赵德厚和赵增民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东西。
先是错愕，然后是荒谬，最后是压都压不住的火气。
赵德厚慢慢地站起来。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徐亮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徐亮被他的气势压得退了半步，但嘴还是硬的：“我说张宇投机倒把，私自收药材，这事儿你们得管！”
赵增民也站起来了。
他靠在办公桌边，两只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赵德厚点了点头，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比不笑还吓人。
“你们来赵家沟两个多月了。”
“我问你们，你们认识村里几户人家？知道哪块地种什么？知道这个季节该干什么活儿？”
徐亮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我替你们答。”
赵德厚竖起一根手指，“你们来的时候，大队给你们分了口粮，借了农具，安排了住处。这一个月，你们干了多少活？赚了多少工分？”
他忽然转头看向缩在门口的楚天雄，“楚天雄，你上工的天数加起来有二十天吗？”
楚天雄脑袋一缩，胖脸涨得通红。
赵德厚又转向刘丽丽：“你，上个礼拜跟王老七媳妇吵架，因为什么？因为人家说你锄地锄得浅，你不服，站在地头骂了半个钟头。有没有这回事？”
刘丽丽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赵德厚走回办公桌后面，一巴掌拍在桌上，“砰”的一声，桌上的搪瓷缸都跳了一下。
你们不想着好好干活，总整一些没用的事情。
赵增民这时候开口了，语气冰冷：“郑英男那事儿，我们知道。”
“张宇跟我们说过，郑英男采的药材，他帮着往供销社送，供销社给的价，他一分不少地给郑英男。“
“张宇自己还搭着跑腿的功夫，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投机倒把了？”
徐亮急了：“可他给钱了！我们亲眼看见的……”
“给钱怎么了？”
赵增民打断他，“我让你去供销社卖鸡蛋，卖了钱给你，你叫投机倒把？”
徐亮噎住了。
赵德厚从桌子后面绕出来，站在众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的目光像刀子，刮得新知青们抬不起头。
“你们来的时候，公社怎么交代的？‘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教育什么？”
“教育你们好好干活，好好做人。”
“可你们呢？”
“干活偷懒，记工分嫌少，分粮嫌少，一天到晚就是抱怨、闹事。今天这个不公平，明天那个有猫腻。”
“现在倒好，直接来举报了？”
他忽然提高声音：“举报！你们举报谁不好，举报张宇？”
“张宇来了不到一年，建大棚，建酒厂，开卫生室给村里人看病，哪一样不是实打实地干？你们呢？你们干了什么？”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从门缝钻进来的呜呜声。
赵德厚指着门外：“我告诉你们，这事儿到此为止。谁再敢拿这事儿做文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全给我去挑大粪。我说到做到。”
“挑大粪”三个字像三记闷雷，砸在新知青们头上。
新知青们的脸都白了。
赵增民补了一句：“还愣着干什么？出去。”
新知青们灰溜溜地退出了大队部。
门在身后关上，里面传来赵德厚重重坐回椅子的声音，还有搪瓷缸被端起来又放下的闷响。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一群人走出老远，谁也没说话。
直到看不见大队部的房子了，徐亮才猛地停下来。
“操！”
他一拳砸在路边的树上，“包庇！这就是包庇！”
何珊抬起头，声音里带着疲惫：“算了，徐亮。书记说得也没错，咱们确实……”
“确实什么？”
徐亮猛地转过身，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你也信他们说的？”
“什么代卖，那都是说辞！咱们亲眼看见张宇给郑英男钱！要不是收药材，他凭什么现在就给郑英男钱？”
刘丽丽小声说：“可是书记和村长都这么说了……咱们再闹下去，真让咱们挑大粪怎么办？”
“他们不敢！”
徐亮一挥手，“他们就是吓唬咱们。”
“你想想，张宇肯定给他们什么好处了？不然为什么什么好事都可着张宇他们。”
“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要不然一个书记一个村长，凭什么这么护着一个外来的知青？”
沈雨晴这时候轻轻开口了，“徐亮说得有道理。”
“书记他们肯定知道这事儿，可他们压下来了，为什么？”
“要么是张宇给了他们好处，要么就是他们自己也参与其中。”
这话说得诛心，但新知青们听了，心里那点刚刚被压下去的火苗子，“腾”地又蹿起来了。
楚天雄吞吞吐吐：“那……那咱们怎么办？”
徐亮停下来，喘了几口粗气，忽然冷笑了一声。
“大队部不管，咱们就去公社。公社不管，就去县里。我就不信了，他张宇能一手遮天？”
何珊急了：“徐亮，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
徐亮看着她，目光阴狠，“你们都别管，我自己去公社。出了事儿我一个人担着，不连累你们。”
说完他甩开步子，大步流星地往知青点去了。
剩下几个人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刘丽丽咬了咬嘴唇，一跺脚，跟了上去。
沈雨晴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黑夜里，目光望着徐亮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意在黑暗中一闪而过，谁也没看见。
然后她拢了拢头发，也迈步走了，步子轻快得很。
何珊和楚天雄落在最后面。
楚天雄搓着手，胖脸上满是纠结：“何珊，你说……咱们是不是做错了？”
何珊没有回答。
她心里乱得很，一会儿觉得自己做得不对，一会儿又觉得徐亮说得有道理。
他烦躁的揪了揪自己的头发。
“算了，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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