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下乡补贴
村口，牛车停在树下。
刘育大爷坐在车辕上，后背靠着车护栏，手里捏着根旱烟杆，一明一灭地闪着。
老黄牛在车前面，低着头，嘴里慢悠悠地嚼着草料，眼睛半阖，尾巴时不时甩一下。
刘育大爷穿了件旧的军绿色外套，洗得发白，领口竖起来，下巴半埋在衣领里。
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车辕上坐着的是一截枯树桩子。
“刘大爷，让您等久了。”张宇走过去，从兜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递过去。
“你小子终于来了，我都等你多大时候了。”刘育大爷接过来，就着张宇划着的火柴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
“上车，咱出发。”
张宇翻身坐上牛车，坐在车辕另一侧。
车板上铺了层草垫子，坐上去还算舒服。
他拉过一根拴行李的粗麻绳，在手里绕了两圈，算是做准备。
刘育大爷也不催，等张宇坐稳了，才扬起鞭子，轻轻一甩，鞭梢在空中“啪”地响了声，老黄牛慢慢悠悠迈开了蹄子。
牛车吱吱呀呀地出了村子。
出了村口，上了通往公社的大道，路况比村里更糟。
这条所谓的“大道”，其实就是一条比田埂宽不了多少的土路，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积着大片黄褐色的雪水，牛车碾过去，积水被挤得往两边漫。
张宇看见车轱辘陷进泥里差不多有半尺深，发出“咕叽咕叽”的吸水声，那声音听得他牙酸。
“也不知道又分给咱村里多少知青？别又像之前那几个一样，来一些坏种。”
“嗨，来什么样的人也不是咱能控制的。”
“咱把人接回来就算完成任务了，别的不掺和。”
刘育大爷吐出一口烟，白雾在他脸前散开，被风一吹就没了。
老汉没再说话，但张宇总觉得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牛车继续慢悠悠地前行。
过了中午的时候，他们才到县革委会。
刘育大爷把牛车停在县革委会大院门口。
张宇跳下车，伸了个懒腰，感觉两条腿都有点僵了。
他跺了跺脚，把雨鞋上的泥巴甩掉一些。
“刘大爷，我先进去领补贴，您把牛拴好，抽口烟歇歇。”
刘育大爷“嗯”了一声，跳下车，把牛缰绳系在路边的杨树上。
树边有个旧石墩，老汉往上一坐，烟杆又掏了出来。
张宇进了革委会大院。
这地方他来过一回，熟门熟路。
负责知青安置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敲了敲门进去。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面皮白净，穿着一件洗得挺括的灰蓝色干部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周干事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你是哪个单位的？什么事？”
“青河公社赵家沟的，来接新分配来的知青。”
张宇从村衣口袋里掏出介绍信，双手递了过去。
周干事接过来扫了一眼，又看了看桌面上压着的一份名单，点点头。
“赵家沟，对上了。新去你们那儿的是八个人，三男五女。补贴按人头算，已经核过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拿出几份材料，一并推到张宇面前。
“你点点。”
张宇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票子。
他数了两遍，数目不错，正是按照政策拨的。
他把钱装回信封，贴身塞进衬衣内袋里，又把材料叠好揣进裤兜。
“周干事，人什么时候到？”
周干事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应该快了，估摸着再有个把钟头。”
张宇点点头，又寒暄了几句，便下了楼。
张宇出了革委会的大门，刘育大爷坐在石墩上抽着烟。
旁边还有各个公社的村子过来领知青的人，他们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抽着烟说话。
张宇看见斜对面就有一家卖吃食的国营饭店，去里面买了些包子回来和刘育大爷分着吃。
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一辆灰扑扑的长途汽车晃悠着从东边开了过来。
车头灯划开夜幕，照出前方一段白晃晃的路。
汽车在革委会门口停稳，发出“嗤——”的一声刹车响，尾气管里突突冒出一串黑烟。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先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同志，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制服，胸口别着一枚圆圆的像章。
接着，从车厢里陆续下来一群年轻人。
这群知青下车后，像一窝刚被端出来的雏鸡，挨挨挤挤地站在路边，左顾右盼。
他们身上的衣服在夜色里显得灰扑扑的，但能看出不是农村货。
有几个人脸色苍白，眼窝发青，一看就是晕车晕得厉害。
其中一个姑娘站都站不稳，靠在身旁女伴的肩膀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帆布箱子，像抓着根救命稻草。
张宇在心里咂摸了一下。
这群知青的精气神，比半年前他们那批差多了。
起码他们那批刚下车的时候，还有心思打量街景。
这一批一个个低眉耷眼的，像是被人从家里面赶出来的，不是离家下乡，倒像是去刑场。
这群知青拎着行李进了革委会里面。
张宇知道这个流程，估摸着还有半个小时，知青们才能出来。
等时间差不多了，他站了起来，双手插在裤兜里，走到革委会大门的门口等着。
几分钟后，知青们拎着行李陆陆续续出来。
“赵家沟的！”张宇扬起一只手，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去挺远。
被分配到赵家沟的八个人齐刷刷地朝他看过来，眼神里什么都有。
短暂的愣怔之后，一个高个子、长相不错的男知青最先有了反应。
他从地上拎起自己的行李，大步朝张宇走来。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泥点子溅到裤腿上也不管。
“同志，你是来接我们的？”高个子走到张宇跟前，声音里带着点热切的期待。
“赵家沟村卫生员，张宇。”
张宇简短地介绍自己，然后补了一句，“我也是知青。”
高个子眼睛明显亮了一瞬。
这种反应张宇很熟悉，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场合，听到“我也是知青”，就相当于抓住了一个同类。
“我叫陈卫东，津城来的。”
陈卫东把行李箱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来。
张宇和他握了一下。
陈卫东的手很有劲，指节粗糙，看来在城里也不是个娇生惯养的主。
“先把行李放到牛车上吧。”张宇指了指停在路边的牛车。
八个新知青这才注意到旁边的牛车。
在他们的认知里，接站的应该是卡车，或者拖拉机，最不济也得是辆马车。
眼前这辆牛车，老实说，还不如他们想象中生产队拉粪的车气派。
车板就是几块旧木板拼的，车护栏上绳网破了个洞，那头拉车的老黄牛低着头，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像是随时能睡过去。
一个穿白球鞋的姑娘小声嘀咕了一句：“就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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