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赌坊
路边停着的是一辆解放牌卡车。
车是军绿色的,帆布车篷,后挡板放下来了,露出空荡荡的车厢。
车头朝外,司机坐在驾驶室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车旁边站着一个穿棉大衣的人,正在跟利哥说话。
两人站在车灯的光晕边缘,手里各夹着一根烟。
穿棉大衣的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利哥。
利哥接过信封,用拇指拨开信封口,低头数了数里面的东西,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信封揣进了棉袄内侧的口袋里。
“卸货吧。”他朝后面挥了挥手。
板车一辆接一辆地推过来。
麻袋从板车上卸下来,由几个人接力传递,码进卡车的车厢里。
整个过程出奇的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吆喝,只有麻袋落地时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在机械地、熟练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了。
卸完货,利哥又跟那个穿棉大衣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两人握了握手,穿棉大衣的人爬进了卡车的副驾驶座。
发动机的声音猛地大了几分,排气管喷出一股浓浓的白烟,在冷空气里迅速凝结成一片白雾。
卡车走了,车灯照亮了前方的山路,然后缓缓转了个弯,朝着山外的方向驶去。
张宇蹲在灌木丛后面,心脏砰砰跳了两下。
跟利哥他们回去,还是跟卡车走?
利哥这边,他已经知道仓库的位置,也知道赌坊的大致情况,多跟一次无非是多看一遍倒卖粮食的流程,不会有太多新信息。
但这辆卡车是新的线索。
它把粮食运到哪里去?
谁接货?
下游的销路是什么?
他犹豫了两秒钟。
利哥那帮人在往回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卡车的尾灯还亮着,两个红点在黑暗的山路上缓缓移动,越来越小。
不能犹豫了。
张宇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等利哥那帮人走远了,立刻从储物空间里取出自行车。
他翻身上车,一脚蹬下去,车子呼地窜了出去。
卡车开得不快。
山路弯多,又是夜里,司机不敢开太快。
再加上是满载,上坡的时候发动机发出吃力的嘶吼,排气管突突地冒着黑烟,车速慢得像老牛拉车。
张宇远远地缀在后面,借着车灯的光照路,保持着大概三四百米的距离,不太近也不太远。
下坡的时候卡车会快一些,他就拼命蹬几脚,把距离拉回来。
上坡的时候卡车慢了,他就放慢速度,甚至下车推着走,等距离拉远了再骑。
这辈子没这么追过人。
张宇一边蹬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
这破山路,坑坑洼洼的,自行车又没有减震,颠得他屁股都快裂成四瓣了。
大腿又酸又麻,迎面灌进肺里的冷空气像烧刀子一样,辣得他喉咙发紧。
棉袄里面已经被汗浸透了,但脸和手被风吹得又僵又疼,整个人处于一种冰火两重天的诡异状态。
还好他这具身体底子好,又有加持过的体质,要不然早就趴路边吐了。
张宇估摸着骑了有两个多小时。
从山路上了砂石路,又从砂石路上了柏油路,路两边渐渐有了房屋的影子。
卡车在一个岔路口拐了个弯,驶进了一条窄窄的巷子。
张宇放慢车速,在巷口停了下来。
这个地方离之前那个黑市所在的区域不远。
张宇把自行车收好,贴着墙根摸进了巷子。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
两边的墙壁上结了厚厚的一层霜,摸上去又冷又滑。
卸货的地方是一个院子,院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门口挂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
几个汉子正在从卡车上往下搬麻袋,一次扛两袋,脚步沉甸甸地进了院子。
院子里黑洞洞的,看不清有多大,但从卸货的速度来看,里面的空间应该不小。
张宇没有靠近。
他在对面的房檐下蹲着,藏在阴影里,把这个地方周围的地形仔细记了一遍,下次再来的时候不会找错。
他大致数了数对方的人头。
扛货的六七个,加上卡车上的司机和副驾驶,加上院子里一个指挥的,大概十来个人。
货卸了大概二十多分钟。
卸完之后,院门从里面关上了,昏黄的灯光被门板隔断,巷子重新陷入黑暗。
卡车发动起来,缓缓倒出巷子,拐上主路开走了。
张宇在黑暗里又蹲了一会儿,确认院子里没有动静了,才站起身来。
他没有妄动。
这个院子只是下游的一个节点。
里面有多少人?
有没有武器?
粮食在里面是暂存还是分销?
那个利哥跟他是什么关系?
这条线上还有多少个类似的节点?
这些他都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情,先摸清楚再说。
贸然闯进去,除了打草惊蛇没有任何意义。
张宇转身,从巷子里退了出来。
回去的路是顺风。
来时顶风骑了两个多小时,回去的时候风从背后推着他,省劲儿了而不少。
两个小时后,他又回到了二道沟。
村里的灯基本都灭了,整个村子沉在一片黑沉沉的寂静里。
张宇没有立刻骑车进村,而是在村外的打谷场上把自行车收好,用围巾重新把脸裹严实了,才步行进村。
他在村里绕了一圈才发现一个屋子还亮着灯。
这里应该就是那个利哥和那个二叔说的赌坊。
这地方在村子最西边,靠近山脚,是一间孤零零的土坯房,周围最近的邻居也在五十米开外。
房子不大,窗户用破棉被从里面堵着,但灯光还是从缝隙里漏了出来。
门口没有挂灯,也没有人站岗,大概是觉得这地方偏僻,不会有人来。
张宇在黑暗里绕了一圈,把房子周围的退路都看清楚了,才走到门前。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就进去了。
一股热浪夹杂着劣质烟草的浓烟扑面而来,差点把他呛了个跟头。
屋里点着两盏煤油灯,还有几根蜡烛,把不大的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二十来个人挤在一张用木板搭成的长条桌周围,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趴在桌上死盯着牌面的,有赢了钱红光满面的,也有输了钱脸色铁青的。
桌上什么都有。
钱,粮票,皱巴巴的毛票,钢镚,酒瓶子,搪瓷缸子,烟屁股堆了一桌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酸味、酒臭味、劣质烟草味和煤油烟味混合在一起的复杂味道,熏得人眼睛发辣。
没人注意他,所有人都盯着牌桌。
李福来坐在桌子的正中间,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两条黑红黑红的胳膊。
他面前堆了一小堆钱,目测至少有二三十块。
他的脸上泛着油光,嘴角叼着半截香烟,眯着眼看手里的牌,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毕启明坐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比李福来还夸张。
他面前的钱堆比李福来的还大,目测至少有三四十块。
他的嘴唇兴奋得发抖,两只手紧紧攥着牌,指关节都发白了。
朱小果站在他身后,圆脸上满是汗珠,眼睛瞪得像铜铃,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脑袋凑到桌面上。
李建设和侯才生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两个人面前也有钱,但比毕启明和李福来的少得多。
不过他们俩也同样兴奋。
尤其是李建设,那张本来还算端正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贪婪,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发财的样子。
张宇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牌桌。
他们在玩推牌九。
这东西简单粗暴,几秒钟一局,输赢立见。
不懂的人觉得是赌运气,懂的人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多了去了。
骨牌可以做手脚,骰子可以灌铅,出牌的顺序可以控制,甚至连桌子的高度、灯光的角度,都是为了让庄家占优势。
更关键的是,这种小赌坊,庄家不会亲自下场做手脚。
他会找托儿,让托儿先赢钱,制造一种“今晚运气好,谁来都能赢”的假象,把其他赌徒的贪婪和侥幸心理勾起来。
然后等赌注越下越大的时候,再一把收网。
毕启明他们几个,今晚绝对是“手气好”。
好到他们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好到他们明天晚上一定还会来,好到他们下注的时候会越来越大胆,越来越好赌,好到他们把裤衩输光的那一天也只会怪自己“运气不好”,而不会怀疑别的。
张宇在门口站了大概一分钟,目光把屋里的每一个人都扫了一遍。
赌桌上的人,角落里喝酒的人,墙根蹲着看热闹的人,哪几个是托儿,哪几个是真赌徒,哪几个是看场子的,他大致有了个判断。
观察完之后,他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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