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故事，因被记起，而重新复苏。
那一夜，修记起了和虞绵的初见。
极狱之地没有昼夜。
天空永远是昏沉的血红，地平线上翻涌着暗紫色的雾。
在这片血色荒原的中央，一座漆黑的高台拔地而起，台阶层层叠叠。
台阶尽头，异裂门前的石阶上，修双腿交叠，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颌，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的血色荒原。
夜噬镰插在身旁的石缝里，镰刃上还挂着未干的血，一滴一滴往下坠，坠到一半便被空气中的煞气蒸成红烟。
这里是囚笼，是被遗弃之物最终的归宿。
怪祟在这里滋生、厮杀、吞噬、进化，日复一日上演着永无止境的杀戮盛宴。
而他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一把刀。
用来抑制怪祟繁衍过度的刀。
他的存在便是收割那些因他与另外两个死对头大战而被创造出来的丑陋生物。
四周寂静无声。
不是因为没怪祟，而是因为它们不敢靠近他所在的范围。
他常常产生一种错觉：这个世界不知什么时候静止了，但又不完全静止，因为事物依旧在动。
直到有一天，一串金色符号凭空出现在他瞳孔中，像有人拿笔在他眼球上写字。
符号浮动、聚散，最后凝聚成一个软糯的声音，从虚空里落下来：
“你好可怜，我也好可怜。我要是能去找你玩就好了，这样我们两个人就不可怜了。”
修愣住了。
可怜？
活了这么久，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理解“可怜”的意思。
可那个声音说他可怜，还说她也可怜，还说。
想来找他玩？
顷刻间。
静止的世界，再次复苏。
被遗忘的小说故事，被最后一个小读者误打误撞的看见。
时间重新流动，人物开始生动。
紧接着，修的视线里，眼前的虚空像被打碎的镜面，里面映出一个画面。
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裹在粉蓝色的被窝里，手里攥着一支笔，靠着一枚戒指大小的玩具灯，翻一本摊开的书。
灯光在她脸上晃出细碎的光斑，映得那张小脸格外柔软，脸颊肉嘟嘟的，因被窝里的闷热而泛着健康的粉色。
她像在思考书中的内容。
修看着她，心中疑惑。
你是谁？
你那里，又是什么地方？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画面中的人。
指尖刚刚触及那片光影，画面就如雾一般散开了，消散在暗红色的空气中。
修的手指停留在半空中，久久没有收回。
是幻祟制造出来的幻象吗？
为了迷惑他、吞噬他而制造的陷阱？
嘈杂的声音响起
极狱之地的怪祟又开始活动了。
从裂隙中爬出，从岩浆中钻出，从彼此的尸体中诞生，开始新一轮的厮杀和吞噬。
修行走其间，夜噬镰在他手中翻转劈落，每一刀都带起喷溅的血液。
一头巨大的怪祟从地底猛然冲出，张开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一口将他吞了进去。
下一刻，怪祟的肚腹从内部爆裂开来。
修从血雨中走出，手中攥着还在跳动的血肉，送到唇边咬下一口。
浊血顺着下颌滴落，他面无表情地吞咽，将那份力量纳入体内。
这就是他的生存之道。
杀戮，吞噬。
再杀戮，再吞噬。
如此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可就在此时，血雨漫天的红色世界里，出现一点蓝白色的光芒。
那光芒很小，很细，像一只迷路的萤火虫，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漂浮着，轨迹歪歪扭扭。
“我怎么又……又不会控制飞啦？”
那个声音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充满活力。
修视线一顿，循声望去，他看到了那个蓝白的小身影。
收起夜噬镰，他盘腿坐在崖边，手撑着下颌，眯起眼看向那个小小的光点。
像人类看到一只漂亮的蝴蝶，总会忍不住多看几眼，而不是上去碾死。
那团蓝白色的光芒挣扎了几下，终于稳住。
那是一个小女孩。
穿着蓝白睡衣睡裤，扎着马尾，身上泛着淡蓝色的荧光，小脸圆圆软软，像刚揉好的面团。
“哇噻，好多怪兽！”
小女孩勉强稳住身形，低头一看，发现下方密密麻麻围聚着一群怪祟，正朝她龇牙咧嘴地嘶吼。
她不仅没被吓到，反而兴奋地说，“也就是说，今天我是超级英雄吗！”
几头怪祟率先发动攻击。
她一抬手，掌心变出硕大的藤蔓挥过去，最前面的那头被抽中，翻滚着摔了出去。
小女孩随即叉起腰，下巴一扬，笑声响亮：“哈哈哈，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修原本已经抬起的手又放了回去。
后来的几头怪祟围上来时，小女孩控制着自己飞行。
与其说是飞行，不如说是在漂浮，歪歪扭扭的。
她嘴里念念有词，像个奋战的勇士，把那些怪祟一根一根捆在了一起。
“端午节，包怪兽粽子！”
修没忍住，笑了一声。
尽管他并不知道什么是粽子。
小女孩却像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他的方向。
下一秒，那张呆萌的小脸就出现在修的眼前，近到他能看清她的睫毛。
她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他，身上泛着的淡蓝色荧光映在他的虚无视线里，像一颗坠入血海的星辰。
“咦，你也是怪兽吗？”声音甜甜的，像棉花糖化在舌尖。
他看着她那双清澈的、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忽然想起。
这种生物，好像是他那个死对头创造出来的“人”，是极其脆弱的生灵。
但她，又不完全像。
修摇了摇头。
小女孩绕着他飞了一圈，蓝色的荧光点点洒下。
最后她停下来，盘着腿悬在他旁边：“看出来了，你都不打我，肯定不是怪兽。”
她又问，“哎，你怎么不说话？”
修沉默，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我，不怎么，讲话。”
小女孩恍然大悟地一拍手：“啊呀——原来是个小结巴！”
她拍了拍胸脯，站起身来，豪气万丈地宣布，“没关系！这个地方怪兽这么多，就让我来保护你吧！”
修看着她。
“好。”
那天，他躲在她身后。
一个小小的、软软的、连飞行都控制不好的小姑娘，挡在他前面，身上蓝白色的光芒照亮整片崖壁。
她挥着藤蔓，把扑上来的怪祟一头一头打翻，嘴里喊着“嘿呀”“看招”“不许欺负他”，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
修就那样看着她闪闪发光的背影。
那，就是他和虞绵的初见。
十一二岁的少女，心怀天真和热情无畏，就这样坠入被遗忘的故事梦境。
其实，少女们最初的幻想，往往都不是期盼甜蜜爱情的降临，不是英俊的少年相伴左右。
而是渴望一场冒险，光芒万丈的去拯救世界。
无惧无忧，纯净英勇，便是所有少女时代的代名词。
玛丽苏的冒险，为此而诞生。
故事，也只为少女们的勇敢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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