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虽然步入中年但还是要陷入家庭危机（35）
雪花飘飘扬扬地落在闻邵安的肩头。
他坐在后院的秋千上，垂着眼睛，看着手里那根没有点燃的烟花棒。
细长的纸棒裹着灰白色的火药层，顶端还带着一点未燃的银灰色引信头。
他用拇指碾着那截引信，碾了又碾。
“妈。”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被雪吞掉了一半，“谭叔他今晚真的不来吗？”
楚棠站在后门口，披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攥着车钥匙。
她今天回来得晚，本来没打算再出去。可闻邵安非要等她回来才肯点烟花，说是谭崇为答应过的，跨年的时候大家一起在后院放烟花。
她站在门框里，看着坐在秋千上的儿子，沉默了两秒。
“他有点事。”楚棠说。
语气很淡，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可闻邵安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空白——楚棠不知道谭崇为在忙什么，也没有追问。
她一贯如此，不追问，不纠缠，给彼此留够体面。
闻邵安没再问。
楚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手表。
她有事要出门，大概是公司的事，或者是别的什么。
她没说，闻邵安也没问。
“早点睡。”
楚棠丢下这三个字，转身回了屋。
过了几分钟，前院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车灯的光在雪地里扫过一道白，然后远了，暗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和雪，和秋千在微风里轻微的吱呀声。
闻邵安独自坐在积起雪花的秋千上。
秋千的板子上铺了薄薄一层白，他的裤腿湿了一片，贴在腿侧，冰冰凉凉的。
周围的冷风缓缓拂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他怀里那根烟花棒微微晃。
他吸了吸鼻子，把围巾往脸上拢了拢，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烟花棒。
然后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他把引信凑过去。
引信被点着了，嘶嘶地冒着火星，银白色的火焰从顶端窜出来，细小的一束，在夜空中绽开。
闻邵安举着那根烟花棒。
绚烂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出格外漂亮的银白。那些火花一朵一朵地炸开，又落下，像流星一样从夜空中划过。
夹杂着红灿灿的火星，明灭不定，映在闻邵安的脸上，把他的睫毛和泪痣都染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他举着烟花棒，看着那些火花在头顶炸开，又消散在雪夜里。
忽然好想谭崇为。
那想念来得很突然，像是那些炸开的烟花碎屑，一下子涌上来，堵在胸口，酸酸的，胀胀的。
他想念谭崇为靠在厨房门框上冲他笑的样子，想念那双在他头发里轻轻拨弄的、温热的手。
想念谭崇为站在秋千后面推他的力道，想念他弯下腰凑过来问他“扎到眼睛了没”时吐出来的热气，想念他说“乖孩子”时那种柔软的语调。
闻邵安一直都是个早熟的孩子。
从小到大，他比同龄人更早学会闭嘴，更早学会不期待，更早学会把所有的委屈和渴望压进肚子里。
他不会撒娇，不会哭闹，不会向任何人索要任何东西。
他以为自己是天生的冷。
可谭崇为出现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原来也会。
在谭崇为面前，他变成了一个笨孩子。
开始会觉得委屈。
开始会思念。
开始会渴望。
开始会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摸出手机看一眼那个头像，点开对话框，打几个字，又删掉。
空瘪的灵魂被逐渐填满。
那些从小缺失的东西，那些一点一滴的、细碎的、微不足道的关心，似是水渗进一块干裂了太久的土地。
土地贪婪地吸着水，吸得越多，裂痕越深。
灌注了爱的灵魂变得有些任性起来。
他想打谭崇为的电话。
想问他能不能不要忙。
想问他在哪里。
想问能不能来陪自己。
想说他一个人坐在秋千上，雪很大，很冷。
当然知道谭崇为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事情是不会抛下自己的。
谭崇为看自己的那种眼神让他觉得，他在谭崇为眼里是特别的。
所以谭崇为不会无缘无故不来。
可他真的想这么做，想这么说。
只是理智压过了思念。
烟花棒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火花在夜色中划了个弧线，灭了。
闻邵安的手里只剩下一根焦黑的细棒，顶端冒着最后一点白烟，很快被风吹散。
万籁俱寂。
闻邵安坐在秋千上，微微晃着。
板子底下的积雪被他的动作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白漆的木头。
他手里的烟花棒被他轻轻地摆着，在空中划出很小很小的、没有火花的弧线。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
在心里问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为什么会把我变成这样的笨蛋。
明明知道这样是不可以的，却仍然想要这么去做。
是因为太想要有你陪伴在我身边了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会是上帝遗落在人间的天使吗？
如果是天使的话，迟早会回到上帝的身边的吧。
那我宁愿你是恶魔呢。
可你一点也不像是恶魔。笑起来的时候那么温柔，做的事说的话也一点都不像个恶魔。
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是我一直一直期盼并思念着的……
人啊。
闻邵安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夜空。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从漆黑的天幕上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化了，混着一点眼角沁出来的湿意，一起淌下去。
院子里很安静。
秋千在风里轻轻吱呀。
花圃被雪覆盖了，那些谭崇为种下的花苗埋在白色底下，安静地等着春天。
猫窝里亮着一盏小灯，是他前几天偷偷接的线，怕那只奶牛猫冻着。
冬夜把天穹压得很低，远方的城市便在那道墨色的天际线上，烧出了一痕颤抖的伤口。
温度和喧嚣，都封存在了那个遥不可及的世界里。
于是，这里只剩下了属于冬夜本身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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