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急头白脸
她又戳了一块。这次筷子尖扎进去了，但土豆块太重，她手腕一抖，土豆从侧面滑出去，在餐盘格子里滚了两圈，沾了一圈番茄蛋汤。她急得用筷子去追，筷子尖在盘底刮出细微的刺啦声，好不容易把土豆逼到角落夹起来，刚举到嘴边，手一酸，又掉了。
安卿鱼停下筷子，看着她。
沈梨深吸一口气，第三次出手。这回她学乖了，专挑最小的那块土豆渣，轻轻戳进去，慢慢举起来，屏住呼吸往嘴边送。土豆渣稳稳地停在筷子尖上，一寸，两寸，眼看就要碰到嘴唇了——她身后传来隔壁桌犯人挪椅子的声音，她手一哆嗦，土豆渣应声落地，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进餐盘的缝隙里不见了。
沈梨盯着空荡荡的筷子尖，整张脸涨得通红。肚子还在咕噜咕噜叫，满盘子饭菜就在眼前，香喷喷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可她折腾了快两分钟，嘴里就进了两粒碎米饭。
“我不用筷子吃了。”她把筷子往餐盘里一扔，筷子哐当砸在不锈钢上，弹了一下，差点滚下桌。安卿鱼眼疾手快伸手按住。
然后他看见沈梨两只小手撑着餐盘边缘，整个人往前一扑，把脸直接埋进了土豆烧肉那一格里。
安卿鱼：…………
沈梨像只饿疯了的小仓鼠，整张脸扎进土豆堆里，嘴巴张到最大，啊呜一口咬住半块土豆，含含糊糊地嚼。汤汁沾了满脸，鼻尖上挂着一小块肉末。她浑然不觉，又啊呜一口咬了块肉，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弹珠。
“你——”安卿鱼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沉默地看着她像刨食一样在餐盘里拱来拱去，镜片后的眼睛先是错愕，然后慢慢浮起一层无奈，最后嘴角那点克制不住的弧度终于败下阵来，轻轻叹了口气。
“抬头。”
沈梨从土豆堆里抬起脸，满脸汤汁，碎土豆渣挂在睫毛上，嘴还在嚼。她看见安卿鱼放下自己的筷子，从消毒柜方向重新抽了一双筷子回来，在餐盘里夹了一块肉，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张嘴。”
沈梨愣愣地看着那块悬在面前的肉，又抬头看了看安卿鱼的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尖却泛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红，目光也不看她，偏向一侧，像是在看墙上的消防栓。
“……我自己能行。”沈梨嘴硬。
安卿鱼没接话，筷子又往前递了递，肉块几乎碰到她的鼻尖。沈梨闻着肉香，肚子又叫了一声。她犹豫了半秒，闭眼张嘴，一口咬住肉块，安卿鱼顺势把筷子抽回来，动作干净利落，像在做实验时移走一个样品。
他夹了第二块，这次是青菜叶。沈梨嚼着肉，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我还没说要你喂……”
“你嘴里有东西，吃完再说。”安卿鱼等她咽下去，又把青菜递过来，“张嘴。”
沈梨张嘴吃了。安卿鱼喂饭的动作不紧不慢，节奏固定：夹菜，吹一下，递到嘴边，等她咬住，抽筷子，再夹下一口。像在给培养皿里的菌落定时投喂营养液。
喂到第四口的时候，沈梨发现他每次夹的菜都刻意挑过——肉块总是最小的那几块，青菜全是嫩叶，土豆专挑炖得最烂的。她自己埋头乱拱的时候专捡大的啃，他喂过来的全是好嚼好咽的。
“你怎么专挑小的夹。”她嘴里含着饭说。
“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的体型。”
沈梨不服气地瞪他，但嘴里嚼着他喂过来的烂土豆，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她又咽下一口，忽然发现安卿鱼自己那份饭几乎没动，光顾着喂她了。
“你自己不吃？”
“你先吃饱。”他又夹了一块肉递过来，“张嘴。”
沈梨乖乖张嘴。嚼着嚼着，鼻尖上那点黏糊糊的汤汁被纸巾轻轻擦掉了——安卿鱼左手抽了张纸巾，趁她嚼东西的空档把她脸上的狼藉一点一点擦干净，动作很轻，指腹隔着纸巾拂过她的脸颊，像在擦一片易碎的标本。
沈梨不动了。她嘴里还嚼着东西，眼睛盯着安卿鱼的下颌线，看着他把纸巾折好放在桌角，又夹了下一口菜递过来。
安卿鱼刚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食堂门口的铁皮门就被推开了。
叮铃哐啷的金属碰撞声，懒洋洋的、拖着尾音的说话声，不高，却像石子砸进静水里，让整个食堂的咀嚼声都顿了半拍。
“今天的汤，又是番茄蛋啊——”
沈梨耳朵一竖，整个人从餐盘边缘弹起来，嘴里还含着半块没咽下去的土豆。她猛地扭头往门口看，小脑袋从安卿鱼的肩膀后面探出去，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林七夜走进来，灰色病号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头发长了，碎发遮住一半眉眼。
扫到墙角这一桌的时候，停住了。
林七夜看见了安卿鱼。安卿鱼端着空碗，推了推眼镜，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自然得像食堂里每天都会碰面的熟人。林七夜嘴角扯了一下，算是回应，然后端着餐盘往这个方向走。
沈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缩在餐盘边缘，巴掌大的身子被不锈钢盘子挡得严严实实，但从林七夜的角度——如果他走近一点，低头看一眼——绝对能发现她。
林七夜走过来了。步子懒散，肩膀微晃，经过一张张餐桌，经过打饭窗口，径直走到安卿鱼对面，把餐盘往桌上一搁，哐当一声。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扒了口饭，嚼了两下，忽然低下头，目光从餐盘边缘扫过去——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沈梨缩在餐盘旁边，仰着头看他。巴掌大的小脸上还沾着一点土豆渣，嘴角挂着番茄汤的痕迹，两只手扒着餐盘边缘，像一只偷吃被当场抓获的小仓鼠。
林七夜的筷子悬在半空。嘴里的饭忘了嚼，眼睛瞪得溜圆，漆黑瞳孔里翻涌的情绪像被闸门拦住的大水，轰的一声撞上来，又被他死死摁住。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沈梨。
那是……沈梨！虽然是缩小版的，她没死！
林七夜的嘴慢慢张开，肺里的气往上顶，胸腔里的震动顺着气管往上冲，一个名字卡在喉咙口就要破出来——
沈梨比他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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