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离开

“打算去哪儿？”

“我要去找我的小伙伴了，他们都在等我！”沈梨看着他落寞的样子，心口一瞬间揪紧。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些，可尾音还是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

周平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像在咀嚼什么说不出口的话。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那，保重。”

腼腆的性子让他说不出“舍不得”这种直白的话。哪怕心底已经悄悄泛起酸涩，面上也只是安安静静地接受，尊重她的决定。他甚至努力把嘴角往上提了提，想做出一个“没关系”的表情，可惜弧度太小，看起来更像是抿了抿唇。

她上前半步，认真地看着他，语气郑重又温柔。

“平平，真的很谢谢你。”

“是你捡到了最狼狈、最无助的我，在我什么都做不了、只会黏着你的时候，耐心照顾我、护着我，给了我这几个月最安稳的日子。”

“这段时光，我不会忘的。”

周平抬起眼，视线小心翼翼落在她脸上，耳尖依旧红着，只是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失落。他的睫毛颤了颤，像被风吹动的草叶，又像受惊后试图合拢的蝶翼。

他抿了抿唇，轻声问：“以后……还会回来吗？”

问出口的瞬间，他的手指又蜷紧了几分，像是后悔自己多嘴，又像是怕听到否定的答案。他的喉结动了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又仓促地移开，假装去看墙角那摞被她翻得有些凌乱的旧书。

沈梨被他问得心头发软，轻轻点头，眼神笃定。

“会的。”

“等我有时间，我一定会回西津市，回这里看你。”

听到肯定的答复，周平紧绷的肩线悄悄松了一点，眼底的暗淡散去少许。那盏灯又慢慢亮回来了些，虽然还不够亮，但足够让他把嘴角又往上提了提——这一次的弧度比方才真实多了，露出一点点浅浅的、不太熟练的笑意，像初春枝头刚冒出来的嫩芽。

他很少说话，此刻却认认真真叮嘱，语气温柔又细致：“那你出去之后，要小心一点。”

“外面很危险，你、你别太拼，照顾好自己。”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短暂地抬起来，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确认她真的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怕她漏掉一个字。没人比他更懂这个世界的残酷，哪怕他是站在人类最顶端的一剑，也见过无数生命陨落。那些陨落的生命里，有些甚至连告别都来不及说一声。他不想在某一天，从别人口中听到她的名字。

沈梨看着他温柔细碎的模样，心里的不舍彻底泛滥开来。

她伸手，很轻、很郑重地抱了他一下。

只是一个短暂、干净的告别拥抱，充满了真心的感激与不舍。她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闻到衣料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混着一点清晨厨房里的烟火气。他的肩膀比她想象中要瘦，肩胛骨硌着她的下巴，却稳稳的，像一面安静的墙。

周平整个人瞬间僵住，浑身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脸颊唰地一下又红透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僵硬得不敢动半分，只微微抬手，轻轻虚虚护了一下她的后背，掌心悬在她衣料上方半寸，像在抱一团怕碎的云，腼腆又克制。他甚至连她的发丝都不敢碰，手指在空中微微蜷着，像在描摹一个不敢落笔的轮廓。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平平。”沈梨松开他，眉眼弯弯，语气轻快了些许，“我走啦。”

“等一下，”周平忽然转身，快步跑向厨房。

他的脚步急促，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中途还踢到了茶几腿，闷哼了一声，也没停，拐进厨房里传来一阵翻找的窸窣声。

再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攥着几根筷子，是家里全部的筷子。竹制的，用了有些年头，表面磨得温润光滑，颜色微微发深，像是被岁月和手掌反复摩挲出来的包浆。他跑回来的时候气息有些不稳，额前碎发被风带起来一缕，又被他胡乱别到耳后，露出红透的耳尖和微微皱着的眉头。

他径直走到沈梨面前，目光先缓缓扫过她的眉眼，停顿片刻，又垂落下去，落在自己手中的筷子上。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又松开，似乎在犹豫什么，又似乎在下某种决心。

细微又凛冽的剑气波动缓缓散开。沈梨敏锐察觉到，抬眼看向周平。

周平把八根筷子递到她面前。他的手在微微发颤。

沈梨愣了愣，下意识伸手接过来。筷子看着平平无奇，可里面封存的力量，她一眼就能感知到——这是封印了周平剑气的筷子。

“家里只有这些筷子了。”周平的脸颊越来越烫，声音也一点点放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变成了气音。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不够，又补充道：“每一根里面都封着我的一道剑气，神明之下都可斩杀。好好照顾自己，别再受伤。”

说完最后四个字，他似乎觉得太直白了，耳尖又红了一层，视线死死钉在自己脚尖上，像要在那上面烧出两个洞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摆，把那片布料揉得皱巴巴的。

沈梨握着手中的筷子，指尖能隐约触到筷子内蛰伏的凌厉剑气。看着他红透的耳尖，还有刻意躲闪不敢和她对视的目光，一股温温热热的暖意慢慢漫上心头。手里这八根筷子轻飘飘的，可她觉得掌心沉甸甸的，像捧了满满一捧信任和牵挂。八根筷子，是家里全部的筷子，也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了——他把“全部”给了她。

她攥紧手里的筷子，指尖微微用力。

“我收下了。”沈梨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动容，“我会好好保管，不到绝境不会轻易动用。”

周平听见这话，才悄悄抬眼飞快看了她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小声补充：“用完……也没关系。”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低声叮嘱：“剑气只能一次性释放，别不舍得用。”

“我记住了。”沈梨把筷子小心收进储物戒指里，收好之后，再次看向他，“那我真的走了。”

“嗯。”周平轻轻应了一声，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一路当心。”

他垂在身侧的手又蜷了蜷，似乎想再说什么，嘴唇微微张开，最后还是抿紧了，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客厅里的树。他的影子被窗外的晨光拉得细长，铺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沈梨最后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踏出房门，走进清晨的巷子里。晨光落在她肩头，把影子也拉得细长。

周平依旧站在客厅，隔着窗户，静静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他的额头几乎要贴上玻璃，呼出的气在窗面上氲开一小片模糊的白雾，又慢慢消散，又氲开。直到那道身影拐过巷口，再也看不见，他还站着没动。

窗外的风又吹进来，吹动窗台上那盆多肉肥厚的叶片，轻轻摇晃。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落落的空气。茶几上那两只茶杯早就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走过去，把两只杯子拿起来，一只放进水池，另一只握在手里，在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垫上还残留着一点凹下去的痕迹，是她刚刚坐在这儿压出来的。他垂眼看着那个浅浅的凹痕，很久很久，才把手里的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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