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合谋

清河，崔家老宅。

信使是连夜赶回来的，马跑死了两匹，人到了清河的时候已经站不稳了。他被崔家的护卫架着进了正堂，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地把长安的消息说了一遍。

正堂里坐着十几个人。崔宏坐在主位上，两旁是崔家的族老和各房当家。

信使说完之后，正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崔宏的手在发抖。

“你……你说什么？”崔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信使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声音在抖：“老爷……长安那边……没了。全没了。一百三十七人，一夜之间，全没了。”

崔宏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向后滑了一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衡弟呢？”他问。

信使不敢抬头：“二老爷……没了。”

“明儿呢？亮儿呢？”

“两位少爷……也没了。”

崔宏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扶着案沿，指节发白。

“崔婉呢？”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女儿呢？崔婉在长安！她怎么样了？”

信使沉默了一瞬，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婉小姐……也没了。”

崔宏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正堂里响起一声压抑的抽泣。那是三房的崔衡氏，崔衡的遗孀，周氏的妹妹。她捂着嘴，悲从心来，眼泪不要钱似流下。她的丈夫崔衡，她的两个外甥，她的外甥女，一夜之间全没了。

“是谁……”崔宏咬牙切齿的说道，“是谁干的？”

信使说：“官府没有说是谁。但是长安城世家之前都传遍了是秦怀瑾杀的。崔家刚请九幽去杀他，第二天九幽分部就被灭了。然后第三天，崔家就被灭门了。”

崔宏猛地站起来，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案几。案上的茶壶、茶杯、笔砚、账册哗啦啦全摔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

“秦怀瑾！”他吼出来，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撕裂出来的，“秦怀瑾！一个十五六岁的黄口小儿！他敢！他怎么敢！”

一个族老拍案而起：“杀！必须杀！此仇不报，崔家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另一个族老也站起来，胡子都在抖：“秦怀瑾！他爹秦琼！他娘！他大哥！他全家！一个不留！统统杀光！”

三房的崔衡氏哭得瘫在地上，抓着旁边人的胳膊：“我的衡哥……我的衡哥啊……他才四十岁……他做错了什么……他做错了什么啊……”

崔宏的弟弟崔诚一家也被灭了。崔诚的遗孀李氏的娘家人也在正堂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拄着拐杖站起来，浑身发抖：“崔诚一家五口，五口人啊！全没了！秦怀瑾他还是人吗？他是畜生！畜生！”

另一个族老站起来，声音沉痛：“宏儿，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崔家从汉朝传到今天，一千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奇耻大辱？被人灭门！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灭门！传出去，崔家还有什么脸面？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要秦怀瑾家满门死绝。”

崔宏站在满地狼藉中间，大口喘着气。他的眼睛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血卫队还剩多少？”他问。

一个管事上前：“回老爷，长安那边损失了三百二十人，清河这边还有七百。”

“暗卫呢？”

“暗卫统领说了，暗卫只听老祖宗的。但是老祖宗发了话，事关家族存亡，暗卫可以动。”

崔宏咬了咬牙：“好。再召集所有外门杀手，能召集多少召集多少。弩箭手，把所有弩箭手都调来。”

管家问到：“老爷，要不要联系其他世家？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帮助？哪怕付出部分代价？”

崔宏看着管家说道：“你以为其他世家会介入我们的战争吗？估计在等着看好戏呢。一群没有胆的家伙。还有二百人不死军团也全部出动。”

管事犹豫了一下：“老爷，这是要倾巢而出？”

崔宏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秦怀瑾灭我满门。我要他死。我要他全家死。我要他身边所有人都死。哪怕崔家打光了，我也要让他付出代价。”

正堂里所有人齐齐跪下：“愿随家主死战！”

崔宏站在正堂中央，看着跪了一地的人，说道：“我崔宏，今年五十三岁。我当了二十三年家主。我从来没有让人灭过崔家满门。从来没有遭受如此奇耻大辱。”

他哽咽说道：“我弟弟死了。我两个儿子死了。我女儿死了。我一百三十七个族人死了。秦怀瑾，他才十五岁。他凭什么？”

崔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把所有的悲痛压下去，只剩下一个东西——恨。

同一天，洛阳北邙山脚下，九幽总部。

跪在地上的探子把长安的消息说完，首领的脸色黑得像锅底。旁边的几个长老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

首领站起来，走到探子面前，低头看着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探子额头贴地，声音发抖：“回首领，长安眼线二十七个地址，八十九人，全部被杀。十二个据点，七十三人，全部被杀。秦怀瑾派人把长安城里所有残余的眼线全部拔了。我们……我们在长安，一个人都没有了。”

首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很冷，像刀子刮在骨头上。

“二十年。”他咬牙切齿的说，“我在长安经营了二十年。从一个小卒子做到首领，花了四十年。长安分部，是我亲手建起来的。一百五十七人，加上眼线据点，将近三百人。全没了。一个黄口小儿，竟然敢和我们作对，好好，很好。既然他想死，我就成全他。不然我不配成为九幽的首领。”

一个长老上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首领，秦怀瑾此人，不除不行。否则九幽在江湖上还有什么威信？谁还会怕我们？”

另一个长老也说：“杀！必须杀！还要杀得狠，杀得绝，让所有人都知道，得罪九幽的下场就是死。”

一个年轻的长老站出来，声音发颤：“首领，我在长安分部待过三年。那里的兄弟，有一半是我带出来的。他们……他们全死了。一百五十七人。一个都没活下来。首领，我请求亲自带队，去杀秦怀瑾。”

首领看了他一眼：“你去？”

年轻长老跪下来：“属下愿意立军令状。杀不了秦怀瑾，提头来见。”

首领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好。但你一个人不够。崔家那边什么反应？”

“崔宏已经回清河了。据说崔家正在召集所有人手，准备倾巢而出。”

“狗屁的千年世家，竟然被一个黄口小儿灭了满门。”首领低声骂了一句，随即又说，“派人去清河，联系崔宏。就说九幽愿意跟他联手，一起对付秦怀瑾。”

长老问：“首领，我们出多少人？”

首领想了想：“所有金牌杀手、白银杀手，加上剩下的低级杀手，凑出八百人。再把死神级杀手调一百人出来。”

长老脸色一变：“死神级杀手，一共才一百二十人，调一百人？那是九幽的底牌……”

“底牌不用，留着干什么？”首领冷冷地说，“秦怀瑾灭了我三百人。我要他死。我要他死得比谁都惨。我要所有人知道得罪我们九幽的后果。”

三天后，清河，崔家老宅。

九幽的长老到了。崔宏亲自在正堂接待，两边分宾主落座。

崔宏的脸色比三天前更差了。他的眼睛通红，胡子拉碴，像是三天没合眼。

九幽长老开门见山：“崔家主，我奉首领之命而来。九幽和崔家，有共同的敌人。秦怀瑾。”

崔宏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九幽在长安的损失，我也听说了。”

九幽长老说：“九幽愿意和崔家联手。我们出八百名杀手，一百名死神级杀手。崔家出多少？”

崔宏说：“七百血卫队，一千名杀手，两百不死军团，五百弩箭手。总共两千四百人。”

九幽长老听到“不死军团”四个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听说过崔家的不死军团，但从来没见过。

据说那是崔家祖堂里培养出来的死士中死士，从小喂药练功，痛觉迟钝，悍不畏死。崔家要花费十多年，也才能培养一个不死人。而且不死人最高寿命只有四十岁。

“两千四百人，加上九幽的九百人，三千三百人。”九幽长老说，“对付一个秦怀瑾，够了。”

崔宏摇了摇头：“不够。秦怀瑾手里有一支能灭我长安满门的力量。你见过他的人吗？”

九幽长老沉默了一瞬：“没见过。但我们的杀手见过。他们说，出手的人不多，但个个都是高手。一剑封喉，干净利落。”

崔宏说：“所以三千三百人，未必够。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九幽长老问：“那崔家主的意思是？”

崔宏正要开口，忽然，一个下人匆匆跑进来，在崔宏耳边低语了几句。

崔宏的脸色变了。

“倭人？来我崔家？”他皱起眉，“什么倭人？”

下人说：“为首的自称是遣唐使的副使，叫梅川内库。他说有要事求见家主，事关秦怀瑾。”

崔宏和九幽长老对视了一眼。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唐服的倭人走了进来。他四十来岁，矮小精瘦，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很锐利。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同样穿着唐服，低着头。

倭人走到正堂中央，深深鞠了一躬：“崔家主，九幽长老，在下梅川内库，遣唐使副使。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崔宏打量着他：“倭人，我崔家跟你们素无交集。你来做什么？”

梅川内库抬起头，脸上的笑收了几分，露出愤怒的表情：“崔家主，我听说秦怀瑾灭了崔家长安满门。崔家一定很恨他吧？”

崔宏愤怒道：“什么时候，一个倭人敢嘲笑我们崔家？你在找死。”。

梅川内库赶紧解释道：“崔家主误会了。我们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如果崔家要对付秦怀瑾，我们倭国也可以贡献一部分力量。”

崔宏眯起眼：“你们为什么要帮我们？我不相信这世界上有白费的午餐。”

梅川内库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攥着拳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都是秦怀瑾！我们遣唐使来大唐，是来学习的。我们想学大唐的农业、工匠、弩箭、甲胄技术，带回倭国，让我们的子民过上更好的日子。我们有什么错？”

他继续说：“可是秦怀瑾，他向李世民献策，搜查我们的使馆，没收我们收集的所有技术书籍，赶走我们的学徒。现在还要把我们驱逐出境！我们在长安经营了这么多年，一切都没有了！都是他！都是秦怀瑾！”

梅川内库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为什么我们的子民不能享受先进技术。我要代表我们的子民消灭他！杀了他！”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崔宏和九幽长老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鄙视。

什么狗屁为了子民。不就是偷技术，武装自己，然后侵略别的国家吗？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但崔宏面上不显，反而点了点头：“梅川副使说得对。秦怀瑾此人，确实该杀。他不仅是我崔家的仇人，也是你们倭国的仇人。”

梅川内库见崔宏赞同，脸上的愤怒收了几分，重新露出笑容：“那崔家主，我们可以合作。”

崔宏问：“你们能出多少人？”

梅川内库说：“一千五百人。”

崔宏震惊了，他是真的没有想到。

一千五百人。倭人在大唐竟然能组织一千五百人的部队。这些倭人，到底在长安城里藏了多少人？他们想干什么？

崔宏心里对秦怀瑾的判断又信了几分。秦怀瑾说倭人不怀好意，果然没错。这些倭人，表面上遣唐使，暗地里养了一千五百人的武装。他们想干什么？想在大唐造反吗？还是想等时机成熟，从内部攻破大唐？

“代价呢？”崔宏问。

梅川内库笑了笑：“代价很简单。事成之后，崔家提供一些技术书籍，以及秦怀瑾手里的一些技术。比如雪盐、白糖、烈酒的制法。”

崔宏沉默了一瞬。

这些东西，给倭人，就是资助他们。但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秦怀瑾不死，崔家就完了。崔家完了，还管什么以后？

“好。”崔宏说，“我答应你。”

梅川内库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崔宏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他看向九幽长老和梅川内库，开始说正事。

“三千三百人，加上倭国一千五百人，总共四千八百人。对付秦怀瑾，绰绰有余。”崔宏说，“但问题是，怎么让他出来？”

九幽长老说：“秦怀瑾在长安，我们不可能召集这么多人手去长安。我们如果去长安杀他，动静太大，李世民不会坐视不管。”

梅川内库也说：“我们在长安的人手有限，如果被李世民发现，一千五百人一个都活不了。”

崔宏点了点头：“所以，不能去长安。要把他引出来。”

一个崔家族老开口：“怎么引？秦怀瑾那个人，懒得出奇。除了隐园和秦府，他几乎不出门。”

正堂里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一个崔家幕僚开口：“家主，我听说秦怀瑾的娘亲，现在在山东老家探亲。”

崔宏猛地抬头：“山东？”

幕僚点头：“秦琼的夫人，前些日子回了山东老家，说是去祭祖。身边只带了几个护卫。如果我们在山东动手，把她抓了，秦怀瑾一定会来。”

崔宏的眼睛亮了。

“山东。”他重复了一遍，“离清河不远。”

九幽长老也点了点头：“如果在山东设伏，秦怀瑾就算带再多高手，也是孤军深入。我们有四千八百人，耗也耗死他。”

梅川内库笑着说：“此计甚好。抓他娘亲，引他出来，然后围杀。”

崔宏站起来，看着正堂里的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那就这么定了。派人去山东，抓秦怀瑾的娘。然后——在山东，设伏。我要让秦怀瑾死在他娘面前。”

正堂里所有人齐齐起身，声音低沉而整齐：“是！”

崔宏挥了挥手：“各自去准备吧。三天后出发。”

九幽长老和梅川内库各自起身告辞。

走出崔家大门的时候，梅川内库回头看了一眼崔家老宅的匾额，脸上的笑收了起来。他低声对身边的随从说了一句倭语：“这些唐人，真是窝里斗的狠。等我们学会所有先进技术，一定要占领这些富饶之地。”

随从低声问：“大人，我们真的只出一千五百人？”

梅川内库说：“出一千五百人，换那么多先进技术的制法，值了。等我们拿到这些技术，带回倭国，以我们子民的聪明头脑，在过二十年，一定会超越大唐，到时候大唐就不是我们的对手了。”

他笑了笑，大步走了出去。

而崔家正堂里，崔宏独自坐在主位上，看着案上的地图。山东，秦怀瑾的娘亲，伏击圈。

他咬着牙，低声说了一句：“秦怀瑾，你灭我满门。我要你娘看着你死，让在灭你满门。”

窗外，天色阴沉。清河的上空，乌云压得很低，预示暴风雨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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