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流言与离间
书铺降价的事在长安城传了三天之后,新的流言冒了出来。
最先是从东市的茶棚里传出来的,几个穿短褐的汉子围在一桌,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们听说了没有?长乐公主天天往隐园跑,一待就是大半天。秦家那个次子,怕不是要当驸马了。”
旁边的人接话:“可不是嘛,我听宫里出来采买的人说,长乐公主每次去隐园都待到傍晚才回宫。”
又有人插了一句:“以前不是说陛下有意把公主许配给长孙家的公子吗?怎么又换成秦家老二了?”
这话像风一样灌进了长安城的大小街巷。
三天之内,从东市到西市,从茶棚到酒楼,到处都有人在议论长乐公主和秦怀瑾的事。
有人说秦县男走了大运,有人说长孙公子被人截了胡,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长乐公主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整天往一个男子家里跑,不成体统。
消息传进宫里的时候,李世民正在后殿批折子。
李丽质站在旁边替他整理文书,听见内侍把流言复述了一遍,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世民抬手制止了她。
“你先回去。”李世民把折子合上放在案上,“让朕想想。”
李丽质退出后殿之后,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长孙无忌呢?”
内侍说:“长孙大人在门下省。”
“叫他来。”
一刻钟之后,长孙无忌进了后殿。
他见李世民脸色沉沉的,行了一礼:“陛下召臣,可是有事?”
李世民把那封密报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长孙无忌展开看了一眼,面色变了一瞬。
他合上密报放在案上,没有立刻开口。
李世民看着他:“长安城里都在传,长乐公主跟秦怀瑾走得近。你听说了吗?”
长孙无忌说:“臣略有耳闻。”
“你怎么看?”
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臣以为,这是有人在背后散布流言,污蔑公主和秦县男。公主去隐园是为了盯着印书的事,臣是知道的。那些人不知道内情,才胡乱猜测。”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你儿子长孙冲,以前朕是有意把丽质许配给他的。”
长孙无忌低下头:“臣知道。”
“现在呢?”
长孙无忌抬头看了李世民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臣的犬子资质平庸,配不上公主。陛下若另有安排,臣没有异议。”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你在跟朕说客气话。”
长孙无忌低头说道:“我说的是实话。陛下。”。
李世民收起笑容,声音沉了下来:“朕今天跟你说几句实话。秦怀瑾这个人,朕一开始只当他是个会做生意的纨绔。后来他献猪肉方子、做雪盐、印书卖纸,糖,酒,酒楼,没有哪一样不是赚钱的,朕才知道这个人不简单。他手里的东西,每一样都动了世家的根基。朕推科举,世家拿德行堵朕的嘴。朕想印书,世家把书价翻三十倍。可他一个人把这些事全解了。科举的办法是他出的,纸是他造的,印书是他琢磨出来的,书价打下来的也是他。朕身边这么多大臣,没有一个人能像他一样把这些事都做了。”
李世民继续说:“朕不是不知道你们长孙家跟秦怀瑾有往来。雪盐的生意,酒的分成,你们长孙家拿了不少。朕不拦,因为朕知道跟他做生意的人越多,他就越安全。但现在世家大族在背后散布流言,目的是什么?是想拆开朕跟他的关系,也是想拆开你跟他的关系。”
长孙无忌抬起头:“陛下是说,流言是世家放出来的?”
李世民说:“除了他们还有谁?他们想让你儿子跟秦怀瑾起冲突。你儿子闹起来,你夹在中间,无论帮哪边,另一边都会得罪。到时候他们再在旁边煽风点火,朕这边就散了。”
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忽然跪了下去:“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李世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朕今天跟你推心置腹说几句话。秦怀瑾这个人,朕一定要绑住他。只要朕在位一天,只要你家不谋反,朕保你们长孙家一辈子荣华富贵。长孙冲的婚事,朕另有安排。朕还有几个公主,除了丽质,他随便挑。朕说到做到。”
长孙无忌跪在地上,叩了一个头:“臣谢陛下隆恩。臣一定管教好犬子,不让他惹是生非。”
李世民点了点头:“回去吧。跟冲儿说清楚。有些事,不是他想的那样。”
长孙无忌回到府里的时候,长孙冲正坐在前厅喝茶。
他看见父亲进来,放下茶碗站起来:“爹,你回来了?”
长孙无忌在主位上坐下来,看着自己的儿子,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冲儿,有件事爹要跟你说。”
长孙冲看着他爹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事?”
“丽质的婚事。”
长孙冲愣了一下:“丽质的婚事?不是说等我……”
“不用等了。”长孙无忌打断了他,“陛下已经定了。丽质的事,你不要再想了。”
长孙冲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为什么?我跟丽质从小一起长大,陛下以前也说过……”
“以前是以前。”长孙无忌看着他,“现在陛下有别的安排。”
长孙冲的拳头攥了起来:“是不是因为秦怀瑾?是不是因为他天天跟丽质在一起?”
长孙无忌知道长孙冲肯定也听见流言蜚语,也知道这就是世家想要的。
长孙冲的声音高了几分:“他一个纨绔子弟,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跟我争?我长孙冲好歹是功臣之后,他秦怀瑾不就是翼国公府被赶出来的一个次子吗?开个酒楼,做点小买卖,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长孙无忌看着他,忽然拍了一下桌案:“纨绔子弟?”
厅里安静了。
长孙无忌站起来,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口口声声说他是纨绔子弟。那我问你,你今年多大了?”
长孙冲张了张嘴:“十五。”
“十五。”长孙无忌重复了一遍,“你十五岁了,为家里做了什么?秦怀瑾也是十五岁,人家十五岁就分家出去自己住,靠着一双手撑起醉仙楼、雪盐、糖业、印书铺,哪一样不是他在做?他做的雪盐,你爹我跟着分了多少好处你知不知道?他做的酒,我们长孙家每个月分多少贯你算过没有?他献的猪肉方子,陛下推行天下,多少百姓吃上了便宜肉。他造的纸,他印的书,现在长安城多少读书人在买。你告诉我,你十五岁为家里做了什么?”
长孙冲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长孙无忌继续说:“你说他是纨绔子弟,那你是什么?你每天除了在府里喝茶、去酒楼喝酒、跟几个公子哥儿厮混,你还做了什么?你说你配得上丽质,你拿什么配?拿你爹的功劳?拿长孙家的门荫?你自己有什么?”
长孙冲低着头被怼的无话可说,但攥着拳头,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语气缓了缓:“陛下今天跟我说得很清楚。秦怀瑾这个人,陛下一定要绑住。因为陛下不会把他推到世家那边。而且陛下也说了,陛下保我们长孙家一辈子荣华富贵。你的婚事,除了丽质,其他公主随便挑。爹替你谢了恩,你也别再想丽质的事了。”
长孙冲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说不清:“……我明白了。”
长孙无忌看着他:“你明白就好。回去歇着吧。”
长孙冲转身出了前厅。
第二天下午,长孙冲一个人坐在东市一间酒楼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酒,已经喝了大半。
他越想越气,越喝越闷。
他想不通。他跟李丽质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还在一起玩过。他爹跟陛下是布衣之交,两家是世交。他自认不比任何人差,怎么就输给了一个开酒楼的?他秦怀瑾有什么?不就是会做生意吗?做生意算什么本事?做生意能跟长孙家的功劳比吗?
他正闷头喝酒的时候,几个人从二楼走了下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宝蓝色锦袍的年轻人,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打扮的公子哥儿。长孙冲认得他,崔家的二房嫡子,崔宏的侄子,崔彦。
崔彦看见长孙冲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笑了一声,走过来在对面坐下:“哟,这不是长孙公子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
长孙冲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鸟不鸟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崔彦也不恼,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笑:“我听说了,长孙公子的婚事被人截了。长乐公主天天往隐园跑,秦县男真是好福气。”
长孙冲的手顿了一下,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崔彦,你有话直说。”
“我没什么话。”崔彦笑了笑,“就是替长孙公子觉得可惜。你跟长乐公主从小一起长大,门当户对,两家又是世交。怎么突然就变成别人的了?”
他身后一个穿灰袍的公子哥儿插了一句:“秦县男确实厉害。又会做生意,又会讨公主欢心。长孙公子,你说你跟他比,差在哪了?”
另一个跟着笑了一声:“差在不会开酒楼呗。”
几个人笑了起来。
长孙冲的脸涨得通红,他站起来,拳头攥得咯咯响,盯着崔彦看了一眼,又坐了回去。他把酒壶往自己面前一拉,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了下去。
“你们笑什么?”长孙冲放下酒杯,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我长孙冲是功臣之后,我爹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时候,你们崔家还在清河数地契呢。秦怀瑾是什么人?他爹秦琼是立了功,可他自己呢?一个被家里赶出来的次子,开了个酒楼,做了几样小买卖,凭什么大家都追捧他?”
崔彦端着酒杯笑了笑:“长孙公子这话说得有道理。可人家现在做的不只是小买卖吧?雪盐、糖业、印书铺,哪一样不是陛下那边亲自盯着的事?我听说长乐公主天天往他那里跑,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去对接生意的。一个县男,能让公主天天往家里跑,长孙公子,你行吗?”
长孙冲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旁边那个灰袍公子哥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还听说,陛下最近对秦县男很看重,连朝堂上有人参他都被陛下驳了回去。长孙公子,你说你爹跟陛下是布衣之交,可陛下最近召见过你几次?”
长孙冲攥着酒杯的手指发白。
崔彦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他:“长孙公子,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要是真不服气,就去找秦怀瑾当面说理去。在这里喝闷酒有什么用?人家天天在隐园里跟公主待着,你在这儿一个人喝闷酒,公主能看见吗?”
长孙冲终于忍不住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拍,站起来盯着崔彦:“崔彦,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我跟秦怀瑾的事,用不着你来操心。你们崔家什么心思,当我不知道?你们跟秦怀瑾有仇,巴不得有人替你们出头。我今天要是去找他闹了,明天整个长安城都知道长孙家跟秦家翻脸了,你们崔家就躲在后面看笑话,是不是?”
崔彦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但很快又挂了回去:“长孙公子想多了。我就是看你一个人喝闷酒,过来陪你说两句话。你不领情就算了。”
“用不着你陪。”长孙冲把酒钱拍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崔彦看着他的背影,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长孙公子,回去好好想想。你要是真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崔家虽然跟秦怀瑾有仇,但跟长孙家没仇。”
长孙冲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崔彦坐在原处,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旁边那个灰袍公子哥儿凑过来:“他真会去找秦怀瑾?”
崔彦放下酒杯:“他嘴上说不用我操心,但他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他今天不去,明天也会去。走着瞧吧。”
长孙冲出了酒楼,站在街边吹了一会儿风。
他攥着拳头站了半晌,最终没有往城西去,而是转了个方向,回了长孙府。
他走进自己院子的时候,一个仆从迎上来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摆了摆手没接话,推门进了屋,把门关上之后一个人坐在桌前,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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