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尾声
六年后，江南，苏州城外三十里，秀山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村口有条小溪，溪水从山上流下来，绕着村边的稻田转了一圈，又往东流去，溪上有座石桥，桥头有棵老樟树，枝繁叶茂，夏天遮出一大片荫凉，村里的老人爱在树下下棋、喝茶、说闲话。
村东头靠近山坡的位置，有一处小院。
院墙是夯土的，不高，墙头爬满了牵牛花，夏天开一片紫红，秋天结满细长的豆荚。
院门是木头的，没上漆，被风雨洗得发白，门楣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陆宅。
院子里三间正房，东边一间做了医馆，门口挂着一串干艾草，门板上钉着一块木牌，写着“陆氏医馆·逢双日看诊”。西边一间是卧房，窗台上摆着几盆薄荷和金银花，长得郁郁葱葱。中间是堂屋，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桌上常年放着茶壶和花生。
院子后面还有一间偏房，是厨房，旁边搭了个棚子，赵大在里面垒了灶台和案板，又用砖砌了个烤炉。棚子旁边开了一小片菜地，种着黄瓜、番茄、茄子和几垄韭菜，篱笆上爬着豆角藤，密匝匝的，结得吃不完。
清晨，天刚蒙蒙亮，溪边的石桥下就传来“笃笃笃”的捣衣声。
村里的媳妇们端着木盆在溪边洗衣，偶尔抬头看一眼村东头那户人家，低声议论：“陆大夫家今儿个是不是又有人来瞧病了？”
“可不，昨天来了好几个，都是隔壁村特意跑来的。”
“陆大夫心善，药钱收得少，还教大家认草药。我家那口子前阵子腰痛，陆大夫扎了两针，又给了几包药粉，现在下地干活利索得很。”
“听说陆大夫的夫君是教书的？在村塾里教娃娃们念书？”
“对对，宋先生，教得可好了，我家小子上个月才去，回来会背《三字经》了。就是话不多，见了人只点点头。”
“人家是大地方来的，规矩多，别瞎打听。”
“谁瞎打听了？我就是说说……”
溪水哗哗地流着，把那些闲言碎语都冲散了。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陆昭拎着一个竹篮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素青色的窄袖布衫，腰间系着一条细布带，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篮子里装着新摘的薄荷叶和金银花，是昨天傍晚收的，晾了一夜，还带着露水的潮气。
她往村塾方向看了一眼，炊烟从那边升起来，想必宋砚已经起了。她收回目光，把篮子里的薄荷和金银花摊在院墙下的竹匾上，让太阳晒着。
这是做清凉油用的，夏天村里人下地干活中暑了，抹一点就舒服了。
“陆大夫！陆大夫在家吗？”
院门外传来一个爽朗的女声，是隔壁王大嫂，她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条刚摘的黄瓜和一把嫩豇豆，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在呢，王大嫂，进来坐！”陆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王大嫂笑呵呵地走进来，把篮子往桌上一搁：“自家地里摘的，给你尝尝鲜，哎呀你这院子收拾得真利索，这薄荷长得真好，比我家那几棵精神多了。”
“王大嫂你坐，我给你倒茶。”
“不坐了不坐了，还得回去喂鸡。对了陆大夫，我家那口子这两天老是胃胀，吃不下饭，你能不能给看看？”
“让他明儿个过来，我给他搭个脉。这两天别吃太油腻的，喝点小米粥养养。”
“哎好，那我先走了啊！”
王大嫂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陆昭笑着摇摇头，把黄瓜和豇豆收进厨房。
厨房里，赵大正在揉面。他比六年前胖了一圈，下巴堆出双层，腰围也粗了不少，但手脚还是那么麻利，面板上撒着薄薄一层干面，面团在他掌下翻来覆去，揉得光滑圆润。
“赵大哥，今儿个又蒸馒头？”
“嗯！俺这馒头蒸好了，给村塾那边送几个去。宋先生教娃娃们念书费脑子，得吃好点。”
陆昭靠在门框上，看着赵大把面团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整整齐齐码在笼屉里，动作行云流水。赵大的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但笑起来还是那副憨厚的样子。
“赵大哥。”
“嗯？”
“你说我们在这儿六年了。”
“可不，俺刚来的时候这院子还漏雨呢，现在你看，鸡圈都盖起来了。”
“你想不想回京城看看？”
赵大揉面的手顿了一下，想了想，摇头：“不想，这儿挺好的，有地种，有鸡喂，村里人都实在。回京城干嘛？又没人给俺发钱。”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想小吴，回头清明，咱们去给他烧点纸钱。”
早饭是在院子里吃的。
一张矮桌，几张小凳，几碗小米粥，一笼刚出锅的热馒头，赵大吃得呼噜呼噜响，陆昭小口喝粥，偶尔掰一块馒头蘸酱吃。
院门又响了，这次进来的是影七，他一身短打，腰间别着一柄短刃，肩上扛着一头刚猎的野兔，兔子还滴着血，显然刚断气不久。
“七哥！又打到兔子了？”陆昭站起来。
影七把兔子往厨房门口一搁，“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他比六年前结实了些，黑了些，左臂的伤早已痊愈，除了阴雨天偶尔会酸，平日里看不出异样。
他如今是村里的猎户，隔三差五上山，打些野味回来，吃不完的就分给邻居。
“下午我去镇上卖兔皮，顺带给孩子们买点糖藕。”影七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含糊地说。
“我跟你一起去！”陆昭立刻说，“我要买点药材。”
“嗯。”
早饭后，陆昭在医馆里看了几个病人，病人们千恩万谢地走了，留下几个鸡蛋、一把青菜、两条腊肉，算是诊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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