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金丹大典（9）
萧靖玄没有立刻回答，他从丹炉旁慢慢直起身，偏过头，目光越过顾衍之的肩头，落在萧珩脸上。
“珩儿。”他喊了一声。
“朕问你，”萧靖玄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今日之事，是你自己的意思？”
萧珩避开父皇的目光，盯着丹台地砖上一条细细的裂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顾衍之偏过头，看了萧珩一眼，然后转回来，替太子接了话：“陛下，此事是臣一手操持，太子殿下仁孝，只是顺应天命。”
“珩儿，你若是现在走过来，朕……不怪你。”
萧珩微微低头，但依旧与顾衍之并肩而立。
顾衍之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满意，微微颔首，转回身，对着丹台下方一挥手：“杨威。”
杨威从武官席上大步走出来，他步履稳健，腰间的短刀已经出鞘，刀身上还沾着几滴不知从何处蹭来的血。
他走到丹台下，仰头看着皇帝，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狞笑：“陛下，玉玺在哪里，您痛快说了吧，省得兄弟们上手，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丹台下，瘫坐在地的崔晋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杨威……你这个……叛将……”
杨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脚走了过去，他在崔晋面前蹲下，用刀尖轻轻拍了拍老尚书的肩头：“崔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您这把年纪了，何必呢。”
宋砚坐在原处，袖中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他的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指腹上的薄茧擦过剑柄的缠布，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
萧烈坐在他旁边，桌下的手已经摸到了刀柄，手腕的肌肉绷得死紧。
两人都没有动，高德忠方才斟酒时的提醒，说明解药已经混在香里，但解药起效需要时间，起码还要一盏茶的工夫，现在动手，对方三百死士合围，他们带的人手不够。
等。
“臣要的也不多，请陛下交出传国玉玺，臣保陛下从此安享太上皇尊荣，颐养天年。陛下若是不交——”顾衍之回头看了一眼满殿瘫倒的官员，“今夜这殿里，怕是会有不少人，要因为‘陛下龙体欠安、群臣悲恸过度而‘自愿’殉葬了。”
“你……”萧靖玄终于挤出一句话，“你做梦。”
他顿了顿，看了顾衍之一眼：“你筹谋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朕的脾气。”
丹台下，几个老臣挣扎着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浑浊的泪，他们看着丹台上那个站得依旧笔挺、脊背没有一丝弯曲的皇帝，嘴唇哆嗦着，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宋砚的目光落在顾衍之的身上，感觉到指尖恢复了些许力气，药起作用了。
他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萧烈在桌下用膝盖碰了碰他，宋砚没有睁眼，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再拖一拖。
——
“顾衍之。”宋砚开口了。
顾衍之偏过头，目光落在宋砚身上，嘴角动了动：“哦？砚儿还能说话，看来比旁人撑得久些。”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顾衍之的笑容没变：“哦？”
萧烈接过了话头，他站起身，手撑着桌沿：“顾衍之，你真以为你赢定了？我有个习惯，行军打仗，从来不做一手准备。早在几日前，我们就已经派人将虎符送出宫去，交到我祖父手上。这会儿，神启军旧部和京畿大营的勤王兵马，只怕已经在路上了。”
他喘了口气，盯着顾衍之的眼睛：“你手段再高，能挡得住大军压境？现在收手，你还能落个全尸。”
殿内安静了几息，瘫倒在地的官员中，有人艰难地抬起头，原本灰败的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的光。
顾衍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过身，正对着宋砚和萧烈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眼神却变得玩味起来，像听到了一个精心准备的笑话。
“虎符啊。”顾衍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轻轻笑了一声，随即越笑越大声，最终变成一阵毫不掩饰的、带着嘲讽的大笑。
他笑弯了腰，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笑声在殿内回荡，压过了所有人的呼吸声。
“萧烈啊萧烈，”他终于止住笑，抬手用拇指揩了揩眼角，语气里满是长辈看晚辈胡闹时的无奈，“你今年多大？二十三？二十四？”
他又看向宋砚，语气缓了些，仍是长辈的无奈：“砚儿啊，为父教你这么多年，你也不劝劝萧统领，怎会不知为父的心思？”
萧烈没有回答，脸色沉了下来。
“还是太年轻。”顾衍之摇了摇头，转过身，朝殿门方向偏了一下头，对守在门边的杨威道，“把人带上来。”
杨威会意，朝殿外扬了扬下巴。
殿门被推开，夜风裹着甜香灌进来，吹得离门近的几盏宫灯晃了晃，两个黑衣劲装的死士拖着一个沉重的身躯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人形的男人，他的双臂软软垂在身侧，两个肩关节处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扭曲角度，像是被硬生生卸了臼。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成一条缝，嘴角裂开了一道大口子，干涸的血痂从下巴一直延伸到前襟。身上那件靛蓝色的短打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泥、土、血混在一起，结成一层厚厚的硬壳。
但宋砚一眼就认出了那件短打的样式。
“赵大。”宋砚的声音紧绷。
被拖进来的赵大没有回应，他的头垂在胸前，双脚拖在地砖上，整个人像一袋被摔打了太多次的沙包，完全失去了意识。
死士将赵大往丹台前一丢，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赵大的身体在地上弹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的脸侧贴着冰冷的汉白玉地砖，半边脸的淤肿在宫灯下显得格外骇人。
接着，那死士从赵大腰间解下一件东西，双手捧着，呈到顾衍之面前。
那是一枚铜铸的虎符，形制古朴，虎身蹲踞，虎口微张，通体泛着暗沉的铜色，虎背上錾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
顾衍之接过来，在手中掂了掂，然后将虎符举高，对着殿内的灯火转了转。
“虎符。”他将这两个字念得又慢又清晰，像是在品味一道佳肴的滋味，然后把虎符收进掌心，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烈和宋砚，“你说你送出城了。”
他朝昏迷的赵大抬了抬下巴：“就他？带着虎符，想混出城去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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