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金丹大典（3）

陆昭从萧烈府邸后巷出来时，晚风裹着湿冷的寒气灌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攥紧袖中的铜牌，贴着墙根快步穿过两条窄巷，巷子里人家多已闭门，只有零星几声犬吠从院墙里透出来。

她绕了大半个时辰，躲过三拨巡逻的兵马司兵丁，到方太医府门前时，檐下刚点起灯笼，方府门房认得她这身大理寺司直的打扮，却还是拦了一下：“大人，您这……额上是怎么了？”

“摔了一跤。”陆昭言简意赅，“方太医在吗？”

“在是在，可是……”门房犹豫着，“老爷昨夜在太医院值夜，脾气不太好……”

“我知道。”陆昭已经侧身挤进了门缝，“我自己去找他。”

方太医果然在书房，他坐在堆满医案的宽案后面，一手支额，一手无意识地翻着一卷泛黄的医书，面前的茶盏已经凉透了，茶面上浮着一层油膜。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嘟囔了一句：“又是谁？说了今儿不见客。”

“方太医，是我。”

方太医抬起眼皮，看清陆昭的模样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花白的胡子都在抖：“你、你这是……找谁打架了？”

“一群臭鸟。”陆昭自己在桌对面的方凳上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冷茶灌下去，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方太医，“方太医，我需要你帮忙。”

方太医重新坐回去，继续翻着医书：“说吧。”

“顾太傅反了。”

陆昭没有绕弯子，从他们查到的军械秘窟、杨威府里的地窖、小吴的身份和牺牲，一直讲到金丹大会焚香中掺了迷药、酒菜里有毒、解药在顾衍之身上。她讲得很快，但条理清晰，每一个关键细节都没有漏掉。

方太医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书房里静得出奇，只有窗外风穿过枯枝，簌簌地响，方太医端起那盏冷茶，抿了一口，皱眉吐掉，又重新放下。

最终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你知道老夫为官这些年，靠什么活到现在的吗？”

陆昭摇头。

“不站队，不掺和，不给任何人当刀剑使。”方太医自嘲地笑了一下，“太医院看着风光，其实是这宫里头最悬的差事，治好了是应该的，治不好是掉脑袋的。尤其是这十几年来……一个接一个地出事，老夫看得太多了。”

“凡是掺和进去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他抬起头，眼神清楚地看着陆昭：“你让老夫帮你配解药，等同谋反，顾衍之若是赢了，方家满门陪葬。这个道理，你懂吗？”

“懂。”陆昭点头。

“但方太医，我只有一个问题。”

“如果今晚金丹大典上，所有进宫的人——五皇子、四皇子、那些无辜的官员——全都被迷药放倒，全都被顾衍之像杀鸡一样一个个处理掉，而我们明明知道解药怎么配，明明有机会救他们，我们在家里坐着喝茶的时候，心里会不会安稳？”

方太医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书房里踱了两圈，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称量什么。

踱到第三圈时，他停在窗边，望着院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忽然说了一句不搭后话的话：“老夫年轻时在太医院当差，有一年冬天，京里闹时疫。当时的值院太医们一个个都怕沾上，谁也不敢去疫区。只有一位姓张的老太医，七十多岁了，自己背着药箱进了疫棚。他没出来，但也把方子传出来了。”

他转过身：“老夫后来一直在想，张老太医到底图什么？名？利？他都快入土的人了，后来想通了，他就图一件事，晚上睡觉的时候，睡得踏实。”

方太医走回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铜钥匙，打开身后的药柜底层，翻出几个用蜡封口的瓷罐，一个个摆在案上。

“配解药不难，难的是拿不到样本，那种迷香，一定是他们组织的特制药引，跟寻常安神香路子完全不同。没有样本，光靠你说症状，配出来的药效没把握，到时候宫里头打起来，你塞给宋砚一颗不管用的解药，那不是救人，是害命。”

陆昭心里一沉：“样本……那得去宫里拿。”

“对，那老神棍在清晖殿西侧有座偏殿，专门炼丹调香。要想再大典上做手脚，他手里肯定有备用的香饼或者香粉，只要能拿到指甲盖那么一点，老夫就能配出对应的解药。”

“那我们要进宫。”陆昭沉默了几息，然后问：“可宫门落锁，我们怎么进？”

“五城兵马司有个小队长，叫周虎，当年他娘害了绞肠痧，高烧不退，是我拿祖传的针法硬把人从阎王手里拽回来的。那小子欠我一条命，这些年逢年过节还偷偷往我门缝里塞年货，五城兵马司里像他这样的底层兵卒，大多是苦出身，跟杨威不是一条心。”

“您能让他放我们进宫？”

“多放一个人进去还是可以的。”方太医转过身，“你跟在我后面，就说是宫中贵人突发急症，太医署派老臣入内诊视。周虎的巡逻区在东华门偏门那一带，只要他当值，就能通融。”

他看着陆昭：“但你得扮成药童，拎药箱、认药材，总该会吧？”

“认药材会一点，”陆昭老实说，“拎药箱不在话下。”

方太医从案角后翻出一套叠得齐整的药童衣裳递过去，“把这身换上。”

陆昭接过衣裳，方太医便退到门外，顺手掩上了门。他背着手等了一会儿，隔着门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胆子比天大，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女娃不少，像你这样一点不怵的，头一回。”

门内窸窣声停了一瞬，陆昭的声音闷闷传出来：“不是不怵，是怵过了，怵完了，该做的事还得做。”

陆昭换好衣裳推门出来，方太医上下打量一眼，短袍大了些，袖口和裤脚都卷着，但勉强能穿。她将头发重新束紧，用一根素色的布条扎好，脸色虽苍白，倒还撑得住。

方太医领着她往太医院方向走，夜色浓稠，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他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交代：“今夜先在太医院将就一晚，老夫去备些药材，再给你弄块通行的牌子，明日一早就进宫。”

走出一段路后，方太医忽然放慢脚步，等陆昭走到身侧，低声说了一句：“宋砚那小子，眼光倒是不差。”

陆昭侧头看他。

方太医没看她，目光看着前方的街道：“老夫说的是看人的眼光，别想歪了。”

陆昭：“……我也没想歪。”

“哼。”方太医加快了步子，“老夫有一句话，只说一遍。”

陆昭抬头看他。

“进了宫，不管发生什么，保住自己的命，别为了任何人，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不值得。”

陆昭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只低低说了句：“宋砚也说过......”

方太医看了陆昭很久，终于叹了口气：“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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