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峦水河骸骨案4
萧琅转回头，眼神坦荡地看着宋砚：“我就觉得，老百姓能吃饱穿暖，有屋住，有田种，边关安稳，不受外敌欺辱，这就比什么都强。至于那位置上坐的到底是谁……是太子弟弟，还是别的有能耐的兄弟，只要他能让天下太平，百姓安乐，我萧琅就认他，就服他！”
这番话他说得掷地有声，宋砚看着他，心中微微触动，若皇子皆如萧琅，或许许多悲剧便不会发生。
两人一时无言，只是默默喝着茶，茶水温热，却化不开各自心头的沉重。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赵世杰抱着一厚摞册子，一脸为难地走了进来。
“殿下，宋大人。”赵世杰行了个礼，将册子放在桌上，苦着脸道，“这是下官能调集到的并州及周边各县近五年的人口黄册与徭役记录。只是……唉，并州知县自雪灾之初便一病不起，州府事务混乱，这些册子记载本就疏漏颇多。”
“加之此次雪灾巨大，百姓流离失所，失踪、死亡者众，这册子上的人，如今还在不在，在何处，恐怕……与实际情况出入极大。想要凭此核对骸骨身份，难度……非同一般。”
宋砚翻看了一下那堆纸张泛黄、字迹潦草甚至有些潮湿污损的册子，眉头蹙得更紧。
萧琅拍了拍桌子：“那也得查！难道就让那些死者永远当无名孤魂？老赵，你立刻组织人手，就从州府还能动弹的官吏里抽人，再找些识文断字、对本地情况熟悉的老吏、乡绅，明日就开始核对！能查多少算多少！”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安排。”赵世杰连忙应下，“只是需要些时日，还请殿下和大人耐心等待。”
——
次日清晨，天色灰蒙。一名驿卒快马加鞭赶来禀报，峦水河上游约十里处，又一处河岸因冰雪消融发生塌陷，露出数具骸骨！
众人立刻赶往现场。
新发现的地点更为偏僻，河岸泥土潮湿，混杂着碎冰，两具沾满泥浆的白骨半掩半露，情形与之前所见类似，官兵们正在小心清理周边。
闻讯赶来的百姓远远围观，指指点点，脸上交织着恐惧、好奇和迷信的敬畏。
突然，围观人群中冲出一名头发花白、衣衫破旧的老军户，他不管不顾地推开阻拦的兵士，扑到一具刚被清理出来的骸骨前，目光死死盯着骸骨腰间一枚几乎被泥土锈蚀殆尽的铁制腰牌，以及旁边一小块残留的破布。
老军户浑身剧震，颤抖着手想去触摸那腰牌，却又不敢，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儿啊！是我的柱子啊！这腰牌……这布……是他娘去年亲手给他织的褂子上的啊！柱子啊！”
他老泪纵横，扑在泥地里捶胸顿足：“去年秋末，你说跟着队去押送粮饷，这一去就再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只说遭遇了马匪，找不到……原来你就在这河里躺着啊！我的儿啊！”
老人的悲恸感染了周围的人群，议论声逐渐大了起来。
“是王老头家的儿子！”
“去年押粮队失踪的那个？”
“真是河神收人了？”
“肯定是冲撞了兵煞！”
这时，人群中有几个老者站出来，对着萧琅和宋砚的方向高声喊道：“将军！大人！得让老王头和他儿子认亲啊，得滴骨认亲！不然孩子的魂不安息，还会作祟的！”
“对！滴骨认亲！老法子准灵！”
“请大人准了吧！”
民情顿时变得有些激动起来，“滴骨认亲”的呼声越来越高。那王老头也抬起头，用充满哀求的眼神望着两位大人。
萧琅皱紧眉头，看向宋砚，他对这种民间迷信向来不以为然，但此刻群情汹涌，直接拒绝恐生事端。
陆昭悄悄靠近宋砚一步，借着查看骸骨的姿势，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大人，此法荒谬绝伦，所谓滴血入骨，若能相融即为亲，毫无依据。”
“人死骨质枯干，血液滴上能否渗入，全看骨质疏松程度、表面是否清洁、血液本身浓稠度，与血缘毫无关系！以此法认亲，误差极大，极易错认，绝不可为凭！”
宋砚目光微动，他自然知晓此乃无稽之谈，但眼下情形，强行压制并非上策，他沉吟片刻，上前一步：“诸位父老乡亲，静一静。”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老人家丧子之痛，本官深表同情，诸位乡亲父老欲使亡者安息之心，本官亦能体谅。”
“然，‘滴骨认亲’之法，古虽有之，却并非确凿无疑之铁证。天地造化，骨骼血脉，机理复杂，稍有差池，便可能错认遗骨，使亡者不得归宗，生者抱憾终身。”
他见众人面露疑色，继续道：“本官奉皇命而来，必当竭尽全力，查明每一具骸骨的身份死因，告慰亡魂，安定生者，如今，已有精通此道的能手，”他示意了一下陆昭，“正在详细勘验，骸骨之上，自有诸多线索可循，远比滴血之法更为可靠。”
宋砚看向王老头，语气诚恳：“老人家，令郎之事，本官记下了，这枚腰牌和衣角，皆是重要证物。请给本官一些时间，定会给你一个确切无误的交代。”
“若真是令郎，必当妥善收敛，送还你家，若非令郎，亦不能让你错认他人之子，令真正的亡者难以安宁，岂不更是憾事？”
萧琅立刻接口：“诸位若有亲友失踪，可至衙门登记，详细告知体貌特征、失踪时日、随身物品。”
“官府会逐一核对勘验结果，查明真相，绝不使一人含冤莫白，也绝不令凶徒逍遥法外！请诸位乡亲相信朝廷，相信律法！莫要被流言所惑！”
激动的民众渐渐平静下来，觉得这几位京城来的大官说得在理。
现场官兵见状，立刻上前：“都听见大人们的话了？登记！都去登记！围在这里像什么样子！散了散了！别妨碍官府办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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