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血宴惊魂24

贡院卷库，那扇沉重的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最后一丝天光。库房内，时间仿佛凝固在陈年纸张与灰尘的静谧里。唯有老吏手中那盏油灯跳跃着微弱的光芒，映照着高耸至屋顶、密密麻麻堆叠着油纸包裹卷宗的巨大木架，承载着近二十载士子们的心血与梦想。

“丙字架，元启三年秋闱…宁西府…”老吏佝偻着背，一边念叨，一边举灯在蛛网般的木架间艰难辨识着年份标签，油灯的光晕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晃动，投下深重的阴影。

陆昭看着眼前浩如烟海的卷宗，只觉得头皮发麻，如果有电脑档案记录该多好啊。她下意识地揉了揉酸胀的后颈，小声嘀咕：“这得找到猴年马月去…”

萧烈扒拉着旁边架子上的卷宗，“这元启三年的卷子到底放哪个犄角旮旯了？”

宋砚没理会两人的嘀咕，他已径直走向丙字架深处，动作迅捷而精准地开始翻阅。昏黄的灯光下，他冷峻的侧脸线条紧绷，目光仔细扫过每一个卷宗上的名签标签。

时间在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灰尘喷嚏声中缓慢流逝，油灯里的油添了一次又一次，昏黄的光晕在巨大的库房里显得如此渺小。

萧烈靠着木架打起了盹，头一点一点的，鼾声刚起就被自己惊醒，继续翻找。

陆昭感觉自己的魂都快飘出去了，她揉着腰，一脸的生无可恋，“大人，咱们是不是方向错了？这都一天一夜了！”

宋砚从一堆卷宗里抬起头，眼底有细微的血丝，但声音依旧平稳：“范围应当无误，继续吧。”他拿起旁边一个冷硬的馒头，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

陆昭哀嚎一声，认命地蹲下身，继续扒拉架子最底层积满厚灰的卷宗，嘴里碎碎念：“等这案子结了，我要申请吃一个月肉包子补偿…”

萧烈被她的碎碎念吵醒，揉着酸痛的脖子，瓮声瓮气：“肉包子？想得美！能找到就不错了！再找不到，我看咱们仨今晚就得在这碑林里继续过夜，跟这些老卷宗作伴了！”

老吏颤巍巍地又送来一盏油灯，看着这两位贵人在灰尘里打滚，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退了出去。

又一个白天在枯燥的翻检中过去，库房内不分昼夜，只有油灯渐暗提示着时光流逝。陆昭感觉自己的眼睛都快被那些文字晃瞎了，腰也快断了。

就在她觉得自己即将化身咸鱼干，永久镶嵌在这卷宗架子上时，角落里传来宋砚一声极轻微的：“找到了。”

这声音如同天籁！陆昭和萧烈瞬间弹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凑过去。

昏黄的灯光下，宋砚手中托着一个油纸包裹，解开捆绳，露出一份保存尚可的试卷。

卷首清晰写着：王文，宁西县。落款时间是：元启三年秋。

宋砚立刻将那份“中举报喜信”铺开在旁边的架板上，两幅字迹在跳跃的灯焰下并排呈现。

“横平竖直，棱角分明，起笔收笔的力道…还有这个‘文’字！”陆昭的疲惫一扫而空，指着试卷和报喜信上几乎一模一样的“文”字写法，“一模一样！这才是真正的王文写的！”

萧烈也凑近了看，又拿起后面几封“平安信”对比，眉头拧成了疙瘩：“真的不一样！后面这些信，看着是像，可这笔锋软趴趴的，像是…像是描着写的！绝对是假货！”

六年前中举的王文，是本人，但中举之后，尤其是做知县之后寄给“兄长”王武的那些平安信，字迹并非出自王文之手！是有人模仿了他的笔迹！

“那真正的王文呢？”陆昭背脊升起一股寒意，“中举之后，他去了哪里？是谁在冒充他给王武写信？”

动机！顶替身份，最大的动机是什么？

陆昭脑中灵光一闪：“那个闻哥！第一封信里提到的‘闻哥’！王文托他带信和银子回老家给王武！这个人肯定知道些什么！他会不会也是当年宁西的考生？”

“继续查！”宋砚言简意赅，目光扫过浩渺卷宗，“元启三年，宁西府所有考生墨卷，落榜者也要找！重点找名字带‘闻’字者！”

目标范围骤然扩大！从宁西府中举者扩大到所有参加那一科乡试的宁西考生！三人望着眼前如同海洋般的卷宗，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又被绝望淹没。

“还…还找啊？”陆昭的声音带着哭腔，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萧烈狠狠抹了把脸，认命地低吼一声：“找！掘地三尺也得把这‘闻哥’挖出来！”他率先扑向旁边的木架，动作带着破釜沉舟的悲壮。

又是漫长而枯燥的一天一夜。库房里弥漫着灰尘、汗味、冷馒头味和绝望的气息。陆昭感觉自己快变成人形扫描仪，眼睛又干又涩。宋砚则像一座不知疲倦的冰山，动作始终保持着一种稳定的节奏，只是眼底的血丝又深了几分。

困极了的时候，三人就靠着冰冷的木架或直接坐在地上打盹，被冻醒或硌醒后又继续翻找。陆昭甚至在半梦半醒间，梦到自己被无数的“闻”字淹没…

就在陆昭觉得自己即将羽化登仙、与卷宗合二为一的时候，她麻木的手指划过一份卷宗边缘，一个名字跳入她模糊的视线：汪闻，宁西县。

“汪…闻？”陆昭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心脏狂跳起来。她几乎是弹起来，手忙脚乱地解开油纸包裹的捆绳，抽出里面的试卷。

字迹映入眼帘！陆昭立刻抓起旁边那几封假造的“平安信”，紧张地比对起来。

“大人！萧统领！快看！”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宋砚和萧烈立刻围拢过来。昏黄的灯光下，试卷上的字迹端正，但笔锋略显圆润，转折处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小勾。陆昭指着其中一封平安信上“银钱二两”的“二”字，又指向汪闻试卷上某个段落里的“二”字！特征完全吻合！

再对比其他常用字，如“之”、“也”、“安”等字的连笔习惯和力道，相似之处越来越多！

“是了！就是他！后面这些假信，就是汪闻的字迹写的！”陆昭的声音带着发现关键线索的兴奋，“汪闻…王文…一个汪，一个王…读音这么相似？汪闻…闻哥！？”她猛地抬头看向宋砚，“第一封信里提到的‘闻哥’，很可能就是这个落榜的汪闻！他跟王文是同乡，关系不错，所以王文才托他带信回家！”

宋砚拿起汪闻的试卷，目光落在卷首的评语和朱笔圈点的名次上——未中。他又拿起旁边王文中举的试卷，名次是：宁西府最后一名中举者。

萧烈也看明白了，摸着下巴：“嘿！这汪闻，就差那么一点！他是宁西府落榜的第一名？还是紧挨着王文名次的落榜者？落榜的怨气…加上冒名顶替的巨大利益…或者，王文意外死了，给了他可乘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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