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影七1

马车在覆盖着薄雪的官道上疾驰，颠簸摇晃，车厢内，石头裹着厚厚的毛毯，蜷缩在角落，因疲惫和惊吓，早已沉沉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陆昭抱着暖手炉，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雪色模糊的旷野，沉默良久。

影七坐在车辕上赶车，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寒风呼啸，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背影却挺得笔直，如同融入这苍茫夜色的一柄孤剑。

车厢内的寂静和车窗外单调的马蹄声、风声，让时间仿佛变得粘稠。

陆昭终于忍不住，轻轻敲了敲车厢壁，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前方：“七哥？”

“嗯？”影七的声音带着赶车时的沙哑，没有回头。

“能……问你个事儿吗？”

影七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你为什么……对那些小乞丐，对梨花姑娘的事，这么上心？”陆昭斟酌着词句，“感觉……不像只是认识那么简单。”她想起影七那句“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影七”。

前方沉默了片刻,只有马蹄踏雪的“嘚嘚”声和车轴的“嘎吱”声在回应。

就在陆昭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影七低沉的声音混在风里飘了进来：

“因为……我也是那么过来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揭开尘封的旧疤，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车厢，将陆昭的思绪拉回了几年前的某个寒冬——

——

平州府城的冬天，阴冷潮湿，寒气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城西的破庙，是城里无家可归者的最后避难所，也是滋生绝望的温床。

破庙的角落里，蜷缩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最大的一个男孩，也不过十二三岁模样，头发像枯草一样纠结，脸上带着打架留下的青紫，眼神却异常凶狠，像只护崽的狼。

他叫小七。

小七怀里抱着一个发着高烧、气息微弱的小女孩，旁边还围着几个更小的孩子，石头也在其中，那时还是个拖着鼻涕、饿得直哭的小豆丁。

“七哥……饿……”石头扯着小七破烂的裤腿，声音虚弱。

“冷……七哥……”另一个孩子牙齿打颤。

小七咬紧了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他看着怀里滚烫的梨花，又看看周围那一双双充满饥饿和恐惧的眼睛，庙里能找到的最后一点霉烂的干粮，昨天就已经分完了，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到饿死，光是冻和病，就能要了这群孩子的命。

“等着！”小七猛地站起身，将梨花轻轻放到一个稍大点的女孩怀里，声音嘶哑却带着力量，“我去弄吃的！谁也不准乱跑！看好梨花！”

他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里那群瑟瑟发抖、将他视为依靠的小小身影，深吸一口带着霉味和冰冷的空气，转身冲出了破庙，单薄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寒风呼啸的街道尽头。

他的目的地是城南的“黑虎庄”。

黑虎庄是平州府城地下有名的“斗场”，专供那些有钱有闲的纨绔子弟取乐。

这里有斗狗、斗鸡，更有人与人之间血腥的“拳斗”，庄主姓钱，心黑手狠，最喜欢搜罗些走投无路的亡命徒或者像小七这样身板结实、敢打敢拼的半大孩子来当“沙包”或者“斗犬”。

庄门口把守的打手看到衣衫破烂、一脸凶悍的小七，见怪不怪地嗤笑一声：“小子，又来送死？今天要打几场？还是当沙包？”

小七挺直了瘦骨嶙峋的脊背，声音冰冷：“沙包。十文钱，打一。不准打要害，不准打残。”这是他能为自己的命争取到的最高价码。

打拳？他年纪太小，上去就是送死。

当沙包，虽然屈辱，虽然痛，但只要挺住，就能换到救命的钱。

“呵，小崽子还挺懂行规。”打手掂量了他一下，咧嘴露出黄牙，“行！今天钱爷高兴，沙包缺人！进去吧！规矩懂吧？倒了爬不起来，钱可一分没有！”

小七没吭声，沉默地跟着打手走进了那充斥着汗臭、血腥味和疯狂叫嚣声的地下世界。

接下来的场景，是无法想象的炼狱。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简易的土台子被围得水泄不通，台上，一个身形壮硕、满脸横肉的汉子正狞笑着，对着台下叫嚣：“还有谁想上来试试爷的拳头？十文钱一拳！打趴下为止！”

台下是兴奋扭曲的面孔和疯狂的呐喊。

小七面无表情地走上台，他太瘦小了，站在那壮汉面前像根豆芽菜，立刻引来一片哄笑和口哨声。

“哟呵！来了个嫩雏儿！小子，毛长齐了吗？”壮汉嘲弄道。

小七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摆出一个防御的姿势：“少废话，打。”

壮汉被他的眼神激怒，钵盂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狠狠砸在小七的腹部！

“噗！”小七只觉得五脏六腑瞬间移位，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喉头一甜，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硬是将那口血咽了回去，身体只是晃了晃，竟没有倒下！

“咦？有点意思！”壮汉来了兴致，又是一拳，砸在肩胛骨上，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声。

小七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几步，单膝跪地，冷汗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但他依旧顽强地抬着头，眼神凶狠如受伤的幼兽。

“再来！”他嘶哑地低吼，挣扎着站起来。

一拳、两拳、三拳……雨点般的重击落在小七的身上、脸上。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鼻腔里全是血腥味，视线被血和汗模糊，每一次倒下，他都用尽全身力气再爬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撑住！十文钱一拳！撑住！梨花在发烧！石头他们快饿死了！

周围的哄笑和叫嚣声仿佛隔着一层水幕，他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拳，只感觉意识在一点点抽离，身体像一滩烂泥，全靠一股狠劲在支撑。

“妈的！还挺硬！”壮汉也打累了，看着眼前这个摇摇欲坠、浑身是血却始终不肯彻底倒下的“沙包”，竟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和畏惧，他啐了一口，骂道：“晦气！滚下去！”

几枚冰冷的铜钱被丢在满是尘土和血迹的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七眼前发黑，几乎是凭着本能，颤抖着爬过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那些沾着血污的铜钱紧紧攥在手心，然后，他再也支撑不住，彻底瘫倒在冰冷的地上，人事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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