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菩提业镜

万佛寺后山，般若峰。

住持了海出关这日，倒与寻常并无不同。

宗门的晨钟依旧是在卯时三刻准时响起，余音绕着翠色郁郁的古松打了个旋，再慢慢漫过整座万佛寺。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释梵音应着传唤来了。

他素白袈裟，佛珠搁在腕间步履不疾不徐，进门后合十行礼，轻声唤了声“师父”。

了海坐在窗边的禅椅上，面前一壶灵茶刚沏上，白汽袅袅地升。

他笑着抬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吧。”

释梵音依言坐下。

了海给他倒了盏茶推过去，自己端起一盏慢慢抿着，也不急着说话。

师徒两个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像几十年前一般。

窗外银杏古树的叶子被风卷起来打在窗纸上，啪嗒啪嗒轻响。

到底是了海住持先开了口。

他搁下茶盏，那双略显浑浊但深藏智慧的眼睛打量了徒弟一圈，慢悠悠道：“无相，你着相了。”

释梵音垂着眼：“弟子惭愧。”

了海没接这话。

“你小时候问过为师一个问题。”

他忽然说。

释梵音抬眼。

“你问佛堂里那么多佛像，为什么没有那尊女相佛陀。”了海笑了笑，“那时候为师说，等你走过了该走的路，自然就看清了……如今你看清了吗？”

释梵音沉默了片刻：“弟子在陨神渊秘境中，见到那女相佛陀了。”

了海眉毛抬了抬，没说话，只等他往下讲。

“金光万丈，琉璃净瓶，就如佛祖再临……”

“你只是看见了，却还未看清。”了海叹了一口气，“既未看清祂，也未看清你自己。”

“无相啊。”住持叫了徒弟的法号，语重心长道，“为师问你，你如今执着的是那梦中佛陀，还是那个实实在在的人？”

释梵音被问得怔了一怔。

他张了张嘴，几乎要脱口而出前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梦里那道身影他追了几十年，从记事起就隔三差五出现，深深地扎在他的心中。

可后来见到的那个活生生的人——会笑、会恼……

不知何时，他竟已经很少去想起梦里的事情，而是更多地想到现实里实实在在的她。

释梵音紧紧攥住手中的佛珠，沉默了许久。

见状，了海摇了摇头，右手在半空里虚虚一抬。

空气中瞬间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紧接着，禅房里的灵气忽然往了海住持掌心的方向聚拢，随即凝成一团温润的佛光。

了海手腕一转，五指收拢。

再摊开时，掌中已经凭空多了一面圆镜。

那镜子通体乌沉，镜面不过掌心大小，背面边缘刻着一圈看不出名目的古老纹路。

镜身周围还残留着几缕没散尽的金色佛光，袅袅绕了两圈才慢慢变淡但并未消融。

释梵音的目光忍不住落在那面镜子上，眉心微微一动。

这是——

“神阶法器菩提业镜。”

了海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郑重，“此镜不仅能照见众生累世所积的业障，也能照见持镜者自身的本心，善恶皆无所遁形。”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了海稍作停顿，又继续说道：“如今时机已至，无相，你便拿着它去一探究竟吧。”

了海将业镜推到他面前。

良久，释梵音没再多问，双手合十对了海行了一礼。

然后盘膝坐正，将业镜平托在膝上。

他闭目凝神，神识缓缓沉入镜面。

起初是一片黑。

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

释梵音的神识在黑暗中飘了一阵。

忽然，他的眼前亮了一道缝。

他看见了一个破庙。

破败不堪的佛像后面还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看着像是一个四五岁的男孩，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裹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衣裳，缩在墙角的烂草堆里，膝盖糊着泥，脚趾头冻得通红。

释梵音认出了那是谁。

是他自己的脸。

*

大胤朝，景和三年，冬。

下了场百年不遇的大雪。

雪粒子砸在破庙的瓦片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石子儿在往下砸。

小阿厌缩在佛像底座后头的缝隙里，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

他已经四五天没吃东西了。

前天有个快死的老乞丐给了他半块硬得能人的馍馍，他啃了两口，剩下的藏在怀里，结果半夜被同在这破庙里栖身的几个大乞丐抢了去，还挨了一顿打。

左边肋骨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小阿厌咬着牙，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不哭。

哭没用。

阿爹死的时候他哭过，继母把他卖给牙行的时候他也哭过。

后来牙行嫌他病歪歪的养不活，把他扔出来的时候，他就不再哭了。

哭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破庙外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小阿厌立刻绷紧了身子，屏住呼吸，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只受惊的小兽。

是野狗。

这冬天冷得邪乎，野狗找不到吃的，眼睛都是红的，见了活物就扑。

他亲眼见过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小乞丐被三条野狗围住，等狗散了，地上就只剩一副骨架了。

小阿厌慢慢往后缩，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退无可退。

野狗的低吼声越来越近。

他能闻到那股腥臭的味道。

一条、两条……五条。

小阿厌的手在黑暗里摸索，摸到了一块碎瓦片。

他攥紧了。

就算死，也要拉一条狗陪葬。

就在这时，破庙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有幸遇到有人举着火把赶到，也不是月光突然倾洒在他身上。

然后，这些野狗竟然就这么齐齐停住了。

它们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夹着尾巴发出呜咽声，掉头就跑，眨眼间就消失在了破庙里。

小阿厌愣住了。

他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

她就飘在破庙中央，距离他不过三步远的地方。

一身素白广袖，衣袂上金纹流转，在昏暗的破庙里泛着柔和的光。

眉心一点朱砂，红得灼目。

小阿厌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以为自己饿出幻觉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

不是梦。

那女子也看见了他。

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很静，像深潭，又像映着月光的湖面，看不出情绪，却让人觉得安宁。

小阿厌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鬼？

神仙？

还是……来接他走的阴差？

他往后缩了缩，攥着碎瓦片的手紧了紧，声音沙哑得厉害：

“别……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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