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看，花满天
隔日。
抓周宴定在正午，但天剑宗从辰时起便热闹起来了。
云知微跟着颜云清、柳拂衣到的时候，天剑宗的上空早已灵舟云集。
大大小小几十艘，旌旗猎猎，灵光流转。
天剑宗的弟子们一水儿的月白色剑袍，腰悬制式长剑，分列两排，从山门一路排到主峰广场，夹道引客。
“这阵仗，”云知微环顾四周，忍不住感叹了一句，“比上次我在凌霄城见的都大。”
“那是自然。”柳拂衣摇着折扇，桃花眼懒洋洋地扫了一圈，“天剑宗每次在宗门大比可都在前三之内。”
“慕寒川又是首席弟子及未来的天剑宗宗主，他儿子的抓周宴，哪个宗门不得给几分薄面？好徒儿，你今日可有的忙啦。”
颜云清走在前面，闻言微微侧首：“知微，宴会还未开始。今日各宗会聚，应酬往来繁多，你若不想，便自己先去转转吧，不必勉强。”
刚才还有些苦脸的云知微眼睛一亮：“可以吗？师父？”
“自然可以。”颜云清唇角微弯，“你虽为少门主，但也是我的弟子。近日辛苦了，今日之事就交给我和你二师父吧。”
“师父英明！”云知微立刻拱手，又冲柳拂衣眨了眨眼，“二师父，也要辛苦您了。”
柳拂衣扇子一合，作势要敲她：“你个小滑头——”
云知微浅笑着往后一退，灵巧地躲开了，目送师父们离开。
此时，天剑宗的正殿方向已经鼓乐齐鸣，各宗代表陆续入席。
云知微远远望了一眼，只觉那宴席广场上人头攒动，各色宗门袍服铺展开来，场面颇为壮观。
她正打算找个天剑宗弟子问个僻静处，却忽然感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云知微循着感觉偏头望去。
广场靠西侧的回廊下，释梵音一袭素白袈裟，正与万佛寺几位长老站在一处。
他手中佛珠转得极慢，面容温润，唇角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似乎正在听身旁的慧明长老说话。
可他的目光，却越过半场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云知微这里。
四目相对。
释梵音微微颔首，笑意加深了几分，却并未走过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了一息，然后收回目光，继续侧耳听长老说话。
云知微：“……”
这和尚，怎么每次都能精准地找到她的位置？
云知微心里打了个突，赶紧收回视线，正打算从另一侧绕开，忽然手腕一紧。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精准地扣住了她的腕骨。
云知微本能地一缩手，可那人的力道拿捏得极好，不紧，但让她挣不开。
她侧首看去，一个穿着天剑宗月白色弟子服的少年站在她身侧，五官平平，面生得很。
可那双眼睛——那双藏在平实五官底下的眼睛，灼亮得过分，带着一股子熟悉的的笑意。
云知微先是一愣，然后认出了这双眼睛。
花满天。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对方已经闷闷笑了一声，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口型。
然后拉起她的手腕，转身就跑，拽着云知微往宴会广场的反方向掠去。
云知微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然后迅速稳住身形。
两人从一条岔路拐进去，绕过一片茂密的松林，顺着一条被野草半掩的窄道往峰下疾行。
风从耳畔呼呼掠过，石径两旁的树影快速倒退，脚下偶尔踩到碎石发出细碎的响声，两人的衣摆被风鼓得猎猎翻动。
花满天跑得很快，拉着云知微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但也没有再收紧。
就那样扣着她的腕骨，像是怕她跟丢，又怕攥疼了她。
云知微跟在他身后，没有追问去哪。
只是看着前面的背影，觉得有点好笑。
罢了罢了，感觉花满天也快没机会这么跑了，这次就随他了。
她倒要看看他想干嘛。
两人沿着石径一路往下，穿过一片竹林，又绕过三道弯弯曲曲的回廊，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面的视野忽然开阔了。
花满天松开了她的手腕，停了脚步。
云知微抬起头，然后怔住了。
眼前是一整片山谷。
谷不大，四面被低矮的山脊环抱，像一只浅浅的碗。
谷底铺着厚厚一层浅粉色和白色的野花，从脚下一直蔓延到对面的山脊脚下，密密匝匝，连成一片。
而山谷深处，不知是地形特殊还是灵脉汇聚，一阵阵风从谷底涌上来，卷着花瓣旋舞而起。
花瓣飞满天。
成千上万片，从谷底到半空，像是一场逆着下的大雪。
浅粉的、素白的，在半空中旋绕翻飞，被日光透成半透明的颜色，整个山谷都笼罩在一片温柔的花雨里。
云知微站在谷口，一动不动。
穿越后她见过观雪崖的万古风雪之美，也在御剑飞行时俯瞰过万丈山崖之美……
可那些美都太宏大了，大得让人敬畏，让人觉得自己渺小。
眼前的这片花雨却不一样。
花瓣落在云知微肩上，落在她发间，落在她忍不住伸出的手掌中。
花满天站在她旁边，已经把脸上的人皮面具揭了。
那张意气风发的脸露出来，眉眼张扬着，唇角翘着，衣摆在山风里轻轻翻动。
他偏头看她，眼睛里映着漫天飞花，亮晶晶的。
“你看，”他说，“花满天。”
云知微看着他的脸，又看了看满天飞舞的花瓣，忽然反应过来他这句话的双关。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然后又迅速偏过头去，假装在继续欣赏谷底的花。
嚯，男色误人，差点着道了，真是罪过罪过。
后面还是非必要不来天剑宗吧，要不是当时情势逼人，她还真不想给花满天送子的。
这人的第二感真挺邪门。
好在他也是回到自己的宗门了，经脉也会慢慢好转起来……
花满天见她在认真欣赏风景，也就没再说话，静静地站在她身边。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想再碰碰她的，可终究没有伸出去。
只好用目光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她垂在身侧的指尖，然后从指尖一路向上扫到她的侧脸。
此刻，花满天忍不住将呼吸放轻了。
真想再正大光明地拥她入怀，然后——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花满天猛地收回视线，仰头看天。
嗯，天很蓝，云很白，风很好，花也很香。
总之不能再看她了。
两人就这么并排站着，被漫天的花瓣绕着。
山谷另一侧的高处，一条隐蔽的山道上，何观玉正缓步走着。
前面的宴席太吵，她应付完几位熟人的寒暄之后，便寻了个借口溜出来，打算到好久未去的花谷走一走。
何观玉的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山谷下方那两道身影上。
隔得远，可她还是看清了。
花不羡偏着头，侧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笑意，眼底全是身旁那人的影子。
那个穿着浅绿色长裙的女修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安安静静的，发间落满了碎花。
两个人谁都没动，但衣摆却被风吹着轻轻缠绵。
何观玉站在山道上，看了很久。
风从谷底涌上来，也卷着一些花瓣从她身边掠过。
她没去接，只是垂了垂眼，然后转身，顺着来时的路慢慢走了回去。
脚步比来时更轻，更稳。
她走了很远之后，才停下步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但花谷已经被山脊挡住了，什么都已看不见。
何观玉轻笑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在这里看着花不羡在笑，看着他红衣翻飞，像一团烈烈赤火。
那时她想，这个人大概是不会为谁停下的。
现在她知道了。
他会的。
只是那个人不是她。
所以，她也该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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